秦不眠尚未经过教化,对一个人最本质最深层的渴望,是口腹之欲。
在今后的数年里,她一直没有被满足。
秦不眠深深吸了一口气。
腰腹的伤口开始有些疼痛,早晨起来忘记擦药,加之那一番折腾,她有点担心伤口裂开。
其他的不说,主要是在床笫间陛下要顾及太多,不能够尽兴。
她打开床前的柜子,翻翻找找,最惹眼的是放在里面的沉香木方盒,外边雕刻着精致龙凤交缠的图案,旁边还写了奇怪的字。
秦不眠盯着那个盒子许久,伸手想去拿。
触碰到上面的花纹又小心地收了回来。
那是坤元丹。
当初进宫时,嬷嬷就给了她一盒,原本就是要她服用,尽快怀孕,陛下当时以时机不对为由,没让她吃下。
只是没想到,这么久,她依旧没得到那个合适的机会。
秦不眠一直一直极其想要一个有她和陛下血脉的孩子。
孩子或许长得跟陛下一样好看,性格也最好跟陛下沉稳,那什么像自己一点呢?武功吧,她到时候可以亲自教孩子武功。
她匮乏的想象,只能想出这个简单的,抽象的孩子。
又盯了许久,秦不眠拿过盒子,心想,陛下把这个东西放在这里,也没有上锁,肯定是信任她,何况这个东西她绝对不会瞒着陛下偷偷吃,她就看看。
里面是一个小孩子的模样吗?
被这样的想法逗笑。
她轻轻打开。
圆滚滚的,白色的,晶莹剔透的丸子,一股清香扑鼻。
然而,秦不眠身子瞬间绷直,手却猛地一抖,几乎抓不住盒子。
那放置四颗药丸的格子,此刻空了两格。
她大脑一片空白,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切变得模糊,阵阵发黑。
合上盒子,她想站起身来,却觉得腿脚发软,试了多次都重重跪在地上,索性就蜷缩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好像传来嚯嚯的漏气声,她只觉气息停滞,无意识地抓住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停滞的气息流窜在四经八脉,刀割般的痛楚让她浑身颤抖,豆大的汗珠子滚落。
眼前蓦地一片血红。
杀了就好了。
对,杀了,杀了就不会这么痛了!
绿枝和翠微还在外边等着,就看到主子满脸冰冷杀意如一阵风冲了出去。
绿枝只觉得后背发凉,一下站起来。
闻惜尘政事处理差不多,正要把那些弹劾皇后的折子打压一番,桂魄少见地慌张跑进来。
“陛下,出事了。”
闻惜尘抬眼。
“皇后将端阳公主推下了水,刺伤了复乐姑娘。”
……
闻惜尘赶到未央湖边时,一群宫女内侍围在那边,羽林中郎将孙涟携带刀侍卫赶到。闻羽霜被推下湖后已经被救起,没什么大事,旁边的秦复乐看不清情况。
秦不眠是皇后,没人敢真的对她做什么,只是制住了她。
“啊,把这个疯子关起来!”端阳气得大叫,“她想杀了本公主……陛下,皇姐!”
端阳公主浑身湿漉漉地冲过来抱住闻惜尘,不只是冷的还是吓的,浑身发颤,脸色青白,两行泪一下子流下来。
闻惜尘没有管跪了一地的人,把妹妹一把抱住,面色冷然:“都瞎了吗?还不给公主披件衣服。”
这时才有人慌慌张张送来狐裘。
地面上有血,秦不眠随身携带的精致匕首落在血泊里,一边的秦复乐捂着流血的肩膀,随时都要晕过去的样子。
闻惜尘看了秦不眠一眼,身上无伤,垂头没看自己。
闻惜尘皱眉,来不及说什么,端阳面色不对,本来苍白的面色已经发红,呼吸灼热,闻惜尘一把抱起她:“请太医!”
给了桂魄一个眼神,她匆忙抱着羽霜离开。
秋日的湖水冰凉,落水后尽管立刻被人救了上来,但毕竟在冷水里泡了那么久。
何况还是陛下最宠爱的妹妹。
几个老太医不敢轻慢,轮流诊脉,确定是风寒,没有大碍,才顶着帝王的威压战战兢兢开了药方,调和营卫,解表散寒。
底下的人立刻着手熬药。
闻惜尘坐在桌边,旁人看不出其所想,很快,孙涟和桂魄前来禀告。
桂魄这些年处事老练沉稳,也最会揣摩圣意,陛下当场没有对皇后漏出只言片语,那么就不会有任何风动传出去。
未央湖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连同当场所有的侍女宦官都被敲打一遍,事无巨细地叮嘱威胁,确保没有问题后才来复命。
孙涟年少有为,其孙家世代忠良,因此被闻惜时提拔为羽林中郎将,负责宫廷警卫之事。但这提拔不到一年,竟然出了这种事,他一时战战兢兢。
跪下就请罪。
上首没有声音。
周围静谧。
他的视线里,只瞧见龙袍上的纹路张牙舞爪,真龙仿佛要突破金线出来。
汗水从眼角滑落下来。
许久后。
他听到帝王金玉沉冷之声:“皇后呢?”
冷冷淡淡,听不出喜怒。
孙涟和桂魄二人的心提到喉咙。
桂魄不动声色地思量,终于在看到陛下搁置在桌上的手微动时,大着胆子上前为孙涟解围:“皇后娘娘当时意识迷乱,有些认不清人,就先送娘娘回椒房殿静养了。”
可进可退的一番话。
话落,陛下依旧没开口,只是站了起来,负手踱步,眉眼间闪过一丝快到无法琢磨的情绪。
“嗯,很好。”
桂魄紧绷的神经微微松懈下来。
这时,陛下才伸手亲自将孙涟扶起来,容色温和宽容:“爱卿及时赶到,救下公主,当赏。”
孙涟恍恍惚惚。在来之前他已经把看到的以及做的事情在脑海中过了一遍一遍,等着陛下问时脱口而出,绝不掩饰,绝不添油加醋。
可陛下没问?
就这样过了?
孙涟谢恩后迷迷瞪瞪离开,到了门口转头欲言又止,桂魄对他轻轻摇头,不仅是劝告,更是某种警告。
帝王冰凉的视线掠过来。
他糊了的脑子猛地清明,干脆利落地离开。
回去后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将今天跟他一起去的羽林军叫到跟前,嘉赏他们救下公主。
有跟他一样拎不清的人,被几个兄弟捂着嘴去了另一边,回来后就十分老实了。
端阳的底子很好,喝了太医的药之后不到一炷香时间就退了烧。
醒过来之后虽然脑子昏沉,但精神不错,抱着闻惜尘大哭大闹。
“当时我和复乐在湖边,她就无缘无故冲过来要杀人,你一定要为我们做主啊!”
“复乐为了保护我,都被刺伤了,如果没有复乐,我肯定就一命呜呼了。一定要给她个教训,打入冷宫!对,让她永远都在冷宫里待着,看她敢不敢这么放肆。”
“霜霜,”闻惜尘轻声安慰了半天,见她冷静下来,才道,“这里面或许有误会。”
“没有误会,她就是毒妇……”话没说完,看见帝王的神色,不敢再多说。
“从法理上,她是一国之母,从礼法上,她是你的嫂嫂,霜霜,朕不想听到这种话。”
闻羽霜气急,尽管知道话没错,可她就是觉得陛下在维护秦不眠。明明没有秦不眠,皇姐最在意的是自己。为什么成亲之后就会变成这样?
秦不眠就是专门来抢自己姐姐的,她还想要独占皇姐。
她才不会让那个坏人得逞。
“可是她还伤了复乐,陛下有没有去见过复乐?”见到那瞬间的迟疑,闻羽霜更气,“皇姐心里只有那个人,可是她伤了人,你却问都不问受伤的人是怎么样。”
闻惜尘见她这副模样了,还挂念着那个人,心里又有些欣慰。“朕没说不去。”
“那陛下现在去。”语气期待急切。
闻惜尘瞥了她一眼,看到她已经恢复了精气的模样,只要一提到秦复乐,这个妹妹就一反常态,想到之前她又是要玩叶子戏又是要给她掩护的,叹息了声:“你的速度和进程是不是太慢?”
闻羽霜茫然:“什么太慢?”
“你和秦复乐,朕连宫室都准备好了。”
闻羽霜瞪大眼:“这个这个……暂时不用吧,我怕皇后不高兴。”
闻惜尘凝眉。
姻缘天定,没准有些人真有缘无份。
另一边秦复乐肩头的伤也被妥善处理,但明显先天不足,人醒着,不会跟端阳一样中气十足。
秦复乐见到帝王亲临,有些惶恐和惊喜,听到陛下的关心,苍白的脸多了几分红。
“皇后从南越回来受了伤,意识迷乱误伤了你,你也勿怪。”
复乐睁大眼,明白帝王话里的意思赶紧摆手:“复乐明白,姐姐没有想要伤我的。”
闻惜尘觉得秦不眠的这个妹妹果然还是很聪明。
“你与皇后之前有什么过节?”
如今一看,两个人之间关系并没有想象中好,她其实想过问秦不眠,但又担心她误会什么要发疯,不如问问她这个妹妹。
“我……”秦复乐低下头,耳尖却红了,“姐姐一直不喜欢我,她小时候走丢过,加上爹爹好像更喜欢我一些,所以姐姐可能……我没有说皇后不好的意思,皇后她其实很好的。”
“她不喜欢你,你就少在她面前晃。”
……
秋日的夜,寒风凛冽。
秋风打着旋儿,将落叶卷起又摔下。
椒房殿内烛火通明。
翠微抱着腿凑近绿枝,小声问:“绿枝姐姐,我们是不是要进冷宫了啊?”
绿枝道:“不知道。”她幽幽叹气,皇后娘娘伤了陛下最喜欢的妹妹,前朝肯定又要腥风血雨,估计得闹着要废后。
“走吧,收拾东西,麻利进冷宫。”其实冷不冷宫的,和外边没差。
翠微:“……”
闻惜尘踏进椒房殿时,伺候秦不眠的人不知去哪里了,殿内冷寂得有些心惊。
她那嚣张跋扈的皇后趴在小案上,长发未束,落在腰际。
见到她,迟疑地起来跪在地上。
地上大概很冷,她抖了抖。
闻惜尘皱眉:“起来吧。”
秦不眠站起来,本来想说什么,触及到帝王疲倦的样子,她心突然有些胀痛。“对不起。”
闻惜尘瞥了她一眼。“对不起什么?”
“让陛下这么操心。”
闻惜尘气笑了,她在得知这个事情发生的情绪,都不及这一刻。瞧着秦不眠没有后悔的漠然神色,她越发地疲惫。
“你想要对你妹妹和羽霜动手。也应该是取得她们的原谅。”这已经是闻惜尘底线内最低允许,为她掩盖,不要闹太难看。
“不要!”秦不眠想也没想地拒绝,她就是想要杀掉她们,最好杀掉所有人。
她分不清心底涌上来的是杀意还是别的,她坚信自己直觉想要做的事情没有错。
可是陛下那个眼神……
太冷了。
秦不眠手足无措,她抿了抿唇,小心地去拉陛下的手:“明日,我就去道歉。”想到什么似的,她摇了摇闻惜尘的手臂:“好不好,嘛?”
闻惜尘揉了揉额角,坐了下来,顺手端过一边的茶水饮过。
“为什么对她们动手?”她平静道,“你们有什么深仇大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