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秦不眠再次醒过来,已经快到午时。
今日虽然是休沐,可闻惜尘一向勤政,此时应该也是在御书房处理政事。
秦不眠猜测得不错。
她正在处理一批人上书弹劾她皇后的折子。
“臣张柘惶恐,顿首百拜,谨奏陛下。皇后承宗庙之重,当垂范六宫……今观皇后,仗椒房之宠,行事乖违,德不配位,久无子嗣,妒恨陛下恩宠,后宫中,凡蒙陛下青睐者,皇后必寻衅构陷,宫中后妃凋敝,人人自危。初,姜朝赵氏……”
“……皇后结党营私,安插亲信,监控后宫及百官,凡与陛下言语,皆密报皇后……”
“……皇后之责,当诞育皇嗣固本,皇后无嗣,当劝陛下广纳妃嫔,然则皇后忮忌成性,不容异己……”
闻惜尘面无表情地将那叠弹劾的折子收了起来。
秦不眠进宫数载,相关的折子一年比一年多,这里面一些人是畏惧秦不眠入主中宫却又手握重兵,一些人又盯着几近凋零的后宫,想要往后宫塞人又畏惧皇后的势力。
说起来,这里面的许多弹劾也不算冤枉了秦不眠,那人行事乖张,她们成婚的前两年,要往她龙床上送人的只多不少,秦不眠当着她的面把人扔出去,查到背后的人后,甚至将相关的官员差点活活打死。
哪怕是后宫中与她略加亲昵的人,次日就消失在皇宫。
“陛下龙床上来一人我杀十人,我看他们谁敢!”
秦不眠,对一个帝王有着超出寻常的占有欲。
多可笑。
天骄闻惜尘从一出生本大旱的大郑天降甘霖,视作福星,被寄予厚望,虽是公主,规格礼制待遇确实远超诸位皇子,从懂事时便被先帝带着,参与朝堂议事,十五岁时领军平西常叛乱,被立为太女,十七岁即位,无论是名望、声誉、谋略、能力抑或是民心,她都是大郑的当之无愧手腕铁血的帝王。
她这一路算不上顺风顺水,绝不是任人拿捏的软弱可欺之主。
秦不眠想要的,正是她所厌憎的。
她有无数种方法让那个偏执的、乖违的、不守礼的人不声不响无声无息消失。
可奇怪的是,她用了成效最慢的、时间最长的,和秦不眠对抗,冷战。
就连这次秦不眠去南越“接”豫王,也是她不知好歹,惹着了她被发配的。
本想挫一挫她的锐气,谁知那人带了一身伤回来。
桂魄见陛下面色不豫,默默地将底下人送来的点心甜汤呈上,温声细语问:“陛下早膳没怎么用,需要用点甜品吗?”
她的语气并不肯定。
白瓷盅里的雪梨百合汤一股清甜香味,雪梨切得大大小小,汤上的红色枸杞倒是十分漂亮,如果没有铺满大半盅的话。
抿一口,味道不算差,毕竟有股甜味儿。
闻惜尘不知不觉喝完汤,眉间的冰霜有所软化。
她淡淡道:“让她别折腾这些了。”
桂魄觉得陛下话里有种笑意,她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会错意了,一时间又有些疑惑。
秦不眠不是一个能闲下来的人,一旦空闲,她总会有种莫名的恐慌。
陛下在处理政务她不便打扰,索性也就在德阳殿主殿等着,没准还能与她用个午膳。
谁知就这会儿功夫,还碰上了冤家。
端阳公主闻羽霜。
她的身后还跟着秦复乐。
秦不眠对着不相关的人从来都没有和颜悦色一说,闻羽霜恰好讨厌她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这发配南越的皇后娘娘,竟然回来了。”闻羽霜的声音实际上十分悦耳,可是架不住她故意阴阳怪气,不甚端庄地行礼,“给娘娘请安。”
秦不眠对这点程度的挑衅并不放在心上,何况她说得不错,但她怎么会是心地善良的大家闺秀呢:“两个多月不见,端阳公主又长高了。”她拿出一副长辈样,目光平淡地打量,“也壮实不少。”
这话一出,果然让本就性子不好的闻羽霜气得跳脚,恨不得扑过去咬死她:“本公主不是小孩儿!你不准把本公主当小屁孩儿。”
“你才壮实,不准说我壮实,你才像个臭男人!品味差的臭男人!”
秦不眠双手抱胸,她今日不上朝不打算见人,穿了件窄袖直裾深衣,腰间系玄色革带,全身上下十分素净,连长发都只用一支簪子挽住,干脆利落地打扮,不过在这华丽的宫廷内,人人妆容精致,她的确显得格格不入。
秦不眠闻言只是若无其事地攻击:“只有小屁孩儿才整天离不开姐姐。”
谁都知道当初端阳公主就是离不开当今陛下才哭哭啼啼地跑回皇宫的,这话实在诛心。
秦复乐都忍不住想要上前打圆场,奈何这两个人互掐得天昏地暗,旁人完全插不进去话。
端阳公主几乎要红眼:“你……你这么讨厌,难怪皇姐不喜欢你,等着吧,陛下早晚会将你打入冷宫,废了你,我才不要你给我当嫂嫂。”
秦不眠凉凉道:“一日为嫂嫂,终生为嫂嫂。”
端阳公主和秦不眠身边的女官纷纷默默退场。
秦复乐也默默退到了外边儿,出了殿门,就瞧见主子们在里边水火不容,丫鬟们在外边互相谈天说地,押谁胜。
秦复乐哪见过这等场面,忍不住问:“你们不怕她们两个打起来?”
闻羽霜的贴身丫鬟银筝道:“公主打不赢的。”
“???”
绿枝也道:“娘娘下手有分寸。”
秦复乐:“这不合适吧?”
很快,端阳公主气呼呼地跑了出来,银筝等人迅速跟上。
但跑了两步才想起她来这里找陛下要借的书还没有拿,噔噔噔跑回去拿了东西,实在没忍住,抓着秦复乐的手,却死死盯着坐在那里喝茶的女人道:“复乐你多去陛下面前,争取得陛下独宠,气死这个小肚鸡肠的女人!”
复乐震惊:“殿下其实我……”
“你争点气!”
秦不眠幽幽抬眼,寒凉的眼像是看一个死人,转瞬露出一个瘆人的笑:“试试?”
闻羽霜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拉着秦复乐跑开。
真不明白皇姐看上那个疯女人哪一点,明明是双生姐妹花,长得差不多,可是复乐的性子比她好多了,为什么不让复乐当她嫂嫂?
秦不眠自然知道闻羽霜所想,甚至这皇城上下,与她抱有同样心思的人只多不少,但她才不在意。
不过说到皇嗣……
她垂眸,那的确是要考虑的。
秦不眠缓步走向内室,宽大的龙床上有闻惜尘身上的冷香,令她忍不住着迷,甚至闻到那样的味道,身子就不自觉地发软。
她抱住柔软蓬松的被子,仿佛将那个高高在上的帝王拥入怀中。
只有在床笫间,她才有机会拥住心爱的人。
陛下很香,很软,像是白白软软的棉花糖,想要一口一口完全吞入腹中。
一种病态的饥饿感从未得到满足。
当年初见陛下,秦不眠就没明白心底升起的渴望来自哪里。
那年春。
正是草长莺飞、柳绿花红的季节,秦府后花园里的花花草草尽态极妍,金灿灿的阳光涌动在柔嫩的花瓣上,蓬勃旺盛的生命力和醉人的香裹挟而来。
她趴在草丛上吸食着这个季节的味道。
突然,她闻到了一股完全不属于这个院子里的香,她很难形容,只觉得那股气味钻入鼻腔后瞬间缠绕在心肺,让她从此后的每个呼吸都涌动着来自这个人身上的味道。
她好奇地从花丛里爬出来,仰着头看到了站在一树洁白无瑕的玉兰花下的人。
玉兰花温润华美,花下站着的着纤尘不染的素衣。花下姑娘身上的味道香香甜甜,让她想起她从来没有尝过的棉花糖。
可以咬她一口吗?
吃起来也是甜甜的吗?
她悄悄爬过去。
“谁?”那人转过身,看到趴在地上的灰扑扑的人有些惊讶。
秦不眠这才发现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白色的衣裳,金丝滚边,还有繁复华贵的流云丝线,咬起来肯定割嘴。
她有些遗憾。
那时的闻惜尘有种悲天悯人的情怀,一个脏兮兮的小孩儿趴在她脚边,一脸诡异地盯着她,她竟然没有觉得恐惧。
反而朝着她伸出了手。
秦不眠是在那个时候有了漂亮的概念。
干净的,瓷白的,柔软的手,上面跳跃着和太阳一样耀眼的光。
她咽了咽口水。
小心翼翼地,伸长脖子,亲了她手心一口。
随即迅速地抬起圆溜溜的眼观察。
那人只是惊讶,随后抿唇笑了笑:“你不想起来吗?”
秦不眠歪着头,疑惑地看着她。
“你要一直趴在地上吗?”
秦不眠懵懵懂懂,抬起手想放到她掌心,但是她的手黑漆漆,全是污泥,她又默默地抽了回来,在身上狠狠地擦了两下。
她被闻惜尘拉了起来,堂堂正正地站好了。
“我可以,吃你吗?”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我可以吃你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