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惜尘还没有回东宫，皇后就派了人过来，她回绝了。
正巧西境张弘詹八百里加急，折子直接转到了太女府。
戎藜和滋山两属国攻伐，请朝廷中央示下。
这两大胡族虽然都是大郑的藩属国，却也是时常不和，戎藜强势，兴景十一年就抢了滋山前往西境的丝路关卡，两国差点打起来，大郑出面调停。兴景十二年时，戎藜的质子在滋山境内被杀。如今两国又因为抢镜古的绿洲泉眼，直接兵戎相见。
滋山希望大郑借兵。
毕竟事关国策，底下的人不敢拿意见，皇帝那边生病，急报扔给了太女处理。
东宫府的詹事为此也吵个不休，被闻惜尘喝退。
李蘅很会看脸色，尽管太女面色不显，同为女人，她敏感地捕捉到其中的不同寻常，因此没有妄言，被太女留了下来。
果不其然就是问她的想法。
李蘅斟酌：“两国皆大郑属国，自相攻伐，朝廷并不愿看到，微臣拙见，若是偏帮，其他属国难免不服。”
她并不赞同刚刚下面有的詹事所言，助顺讨逆，西境形势复杂，蛮族多，一旦不慎，便可能乱了大局。
闻惜尘点了点指尖：“中立调停，不失为上计。”
李蘅听出言外之意，跪下请太女赐教。
闻惜尘淡声道：“大郑明面自然不可出兵，可滋山弱小，任戎藜壮大，不是良策。”
“太女的意思是暗中扶弱？”
“戎藜想要借此机会吞并滋山，一家独大，独大必叛。”
李蘅明白了，底下人也提出相似的意见，只是如何扶弱，派谁，才是最重要最难的。
眼见太女心中有了主意，李蘅便不再多言。
“殿下，还有一事，西境传来消息，孟循私设边市，暗地敛财，臣恐怕此人心术不正。”
李蘅之所以心里担忧，此人手段肮脏，若奸似忠，如今动作频频，恐边境有危。何况他还是太女当初任命之人，一旦出事，按照郑景帝的疑心，东宫必受重创。
闻惜尘抬眼看了眼李蘅：“孤知道了。”
是早就知道了此事，还是知道如何处理了？李蘅云里雾里，很多时候她都看不懂殿下的动作，但是她足够机敏，不再追问。
按照往常，她本该告退，太女又赐膳，她瞬间了然。
太女有话要说。
李蘅不合时宜地想起昨日抵达京都的秦将军，她脑子转得飞快，眼见太女搁下筷子，她试探性地提起：“秦将军回京，微臣与她也许久没见，正想着找她喝茶，不知是否合规矩。”
太女的眼神很沉，幽暗不明，却没有反对。
李蘅心里有了百八十的肯定，她还想要说什么，太女罕见地以真正温和的嗓音道：“私下聚聚，并无不可，年少情谊，难得珍贵。”
“是啊，上次在北境见到她，还感叹时光易逝，一转眼她成年了。”李蘅感慨，“只是毕竟许久不曾联系，微臣不善言辞，不知该聊些什么才合适。”
李蘅怎么可能不知道，她本就心有七窍，心思玲珑，如今示弱，只是在委婉询问，太女想要知道些什么。
太女又何尝不清楚。
闻惜尘压下长睫：“孤不是让你去试探打听什么。”
李蘅一怔，饶是她善于揣测人心，亦不明白太女此举的用意，她心思百转。
孰料太女却主动提起，：“有一事，孤困扰已久。”说是困扰，表情和语气却很是平静。
李蘅不自觉地坐直了身体，洗耳恭听。
“有一件事，顺从心意，是重蹈覆辙，不从心，又长恨余生。”她嘲道，“选哪边都会错。”
李蘅大胆地直视尊位的女子，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看到太女这样，指尖转动着玉扳指，睫羽低垂，明明杀伐果决的人，却仿佛被什么轻柔的东西牵绊住，眉间凝结阴云，迟疑不定。
“重蹈覆辙后果会怎么样？”
“无法承受。”
李蘅又是一愣，竟是不知如何是好，这似乎是一个显而易见的答案，聪明的太女殿下不可能不知道，可她偏偏在犹疑，是她不想要理智，想要……重蹈覆辙。
令太女有此想法的，是秦将军吗？
闻惜尘笑了笑：“闲聊而已，不必在意。”
言下之意是到此为止。
李蘅有些遗憾，她为数不多地靠近太女的机会，已经用完了，又有些酸涩不甘，秦姑娘纵然好，可真的值得这么好吗？她生出这样的想法后，又有些愧疚。
离开前，她冒昧地问：“一定会重蹈覆辙吗？”
……
夏去秋来，京都的衰草碧连天。
夜晚时分，繁华热闹褪去，河边粼粼水光显得有些冷寂。
秦不眠在众人的簇拥里离开，又在嬉笑声中缓缓走到河畔。
卫纭的家人过于热情，她喝了不少，索性就打算一个人走一走。
刚至河边，她便眨了眨眼，确定河边的确站着一个人后，她又轻轻甩了甩脑袋，再次确定河边人的身姿和梦里的人一模一样。
呼吸顿时变轻。
秦不眠贪婪而安静地盯着那人清瘦的背影。
夜色绵长旖旎，河风微凉，那道影子仿佛文人骚客画作里的仙，风一吹，就飘然而去。
闻惜尘站得手脚冰凉，准备离开之际，一扭头，就看到不可能出现的人。
她惊愕。
“太女殿下，好巧。”沙哑的嗓音穿透了风。
闻惜尘双眸注视着她，许久后才开口：“秦将军，好巧。”
她站在原地。
秦不眠微微迟疑，缓慢坚定地走到她身边。
“殿下有心事？”
她太了解这个人的行为习惯，一举一动她都能敏锐地觉察到对方的情绪。
闻惜尘敛眸。
“是朝堂的事吗？”秦不眠问。
闻惜尘没有回答，秦不眠心中却早早地过滤最近发生的事，塞于那边送了公主和王子到大郑，名义是学习，实则是质子。而郑景帝在一次失态之后，竟然将两个人都纳入了后宫。
一时朝堂和天下哗然。这些日子，朝中大臣纷纷上书劝谏，东宫那里估计也不好处理。
还有西境两个属国相争，打得火热，扰乱商道，以至于弥合郡运往西洋的丝绸受阻，来往生意锐减，又有人不断上书。
此外……
“不是。”她的声音打断了秦不眠关于朝堂的猜想，却得到一个出乎意料的答案，“是我自己。”
秦不眠仰头，眼底掩饰不住担忧：“殿下遇到了不开心的事吗？”
闻惜尘错开她的目光：“嗯，只是心神不宁。”
之前与李蘅简单的聊几句，不知怎的前世今生的种种画面开始频繁在夜深人静时陡然冒出来，时而令人沉溺，时而石破天惊。
“是殿下成亲一事吗？”她问得小心翼翼又直白。
闻惜尘几乎是无奈地看着她。
秦不眠这才意识到，讷讷道：“微臣多嘴。”
惜尘蹙眉，衣袖里的手慢慢松开：“也许是。”
也许这个词出现在她的口中，有些罕见。
秦不眠心脏熟悉的疼翻涌而来，这不是她能够再多问下去的，不知所措地面向河岸，风起，吹得河里的水荡漾开，一波又一波。
她勉强地笑笑，客套生疏道：“殿下不管选谁，都会是不错的结果。”
闻惜尘看着她。
不眠觉察到视线，不自在地眨了眨眼：“殿下，别担心。”
你会比前世幸福。
“你为什么来这？”她岔开话题。
“随便走走，散散酒意，没想到，会这么巧。”她嘴里说着巧，心里却打定主意以后每天晚上都要来这边看看，万一也有今晚的运气呢。
闻惜尘知晓她近来应酬不少，刚刚还带着粉的脸颊被风吹得有些发白。
“早点回家。”她叮嘱。
秦不眠抿了抿唇，笑着说好，脚步却没动。
闻惜尘也没动。
两厢静默，风无知无觉地穿过河岸的心脏。
秦不眠垂眼，目光不合时宜地落在了那人的指尖，大概真是喝醉了，她竟然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明显感受到那人的僵硬。
她若无其事地放开，低声道：“殿下似乎很冷，回宫吧。”
闻惜尘握了握手：“我送你回去。”
秦不眠理智上想要拒绝的话，没有说出来。
大郑京都的街道已经安静下来，只有街道的灯笼洒下的灯花，映照着一双缓缓归的影。
不远不近的距离，衣袍轻轻相触又分开。
这条路，很快走到尽头。
秦不眠站在门口，抬眸看着温柔的人，灯光从背后照过来，殿下的发丝好像都在发光。
“殿下，我有个问题。”
大约是太紧张，她无意识地抿了抿唇，苍白的唇变得红艳，眼神却真挚直白，如一汪不会干涸的河水。夜色掩盖下，她的眼尾上扬，情态自然。
闻惜尘不由自主地想到许多，心高高提起，喉咙却干哑，忍不住地想饮杯水。
“你问。”
就在这时，门从里边打开。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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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一定会重蹈覆辙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