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中午，瑶光殿就迎来了一个特别的客人。
“兰美人？”闻惜尘放下手中笔，转了转手腕，有些意外。
掀开珠帘，绕过山水屏风，刚至厅中，一个小小的身影就扑了过来，抱住了闻惜尘的大腿。
“皇姐……皇姐……”奶声奶气的，肉嘟嘟的脸粉粉嫩嫩，龇着牙傻乎乎地冲着人傻笑。
来人正是六皇子闻允平，兰美人的孩子。
兰美人进宫也有了很多年，人长得虽不是艳丽娇俏，却也清秀可人，性子极好，待所有人都是一副笑脸，不孤傲，也不自卑，也从不争宠。
之前十分得郑景帝欢心，只是后来王昭仪进宫，景帝就很少再想起这个不争不抢、人淡如菊的妃子。不过她的孩子允平被她教养得极好，在后宫的众多皇子中，除了闻天碧，这个六皇子跟闻惜尘走得还算近。
闻惜尘俯身拉住闻允平胖乎乎的手，向前来的人道了万福礼。
兰美人哪敢受礼，忙忙托住她的手，一番漂亮的场面话自是不必多说。
“今日来是平儿说好久没见到你了，你知道的他一向很喜欢你，所以过来叨扰。”
正说着，她使了个眼色，底下的人立马呈上一物：“平儿，你不是说喜欢皇姐，想要把这个送给皇姐吗？快给姐姐去。”
他拿着走过去，递给了闻惜尘：“收下，收下！”
精致的盒子里，放着一颗硕大的明珠，幽幽的散着温润莹白的光。
那是一颗极为罕见的深海明珠，是当初她荣极一时备受宠爱时郑景帝赏赐的，价值连城。
如今，就这么轻易地送给了闻惜尘。
闻惜尘面色不改，只是俯下身，笑着拍了拍闻允平的手：“这个我不能收。如果平儿真的很想送皇姐东西，不如给皇姐一颗你最喜欢的糖果吧。”
“可是……”
闻惜尘眼睛不眨，依旧看着犹豫的闻允平：“明珠有很多，皇姐也有很多，可是平儿喜欢的糖果却更有意思。”
兰美人脸色微微发白，她几番看向闻惜尘，犹豫多次，却始终没有说任何事。
最后闻允平高高兴兴地拉着兰美人离开了。
闻惜尘这才敛了笑容，缓缓坐到一边，抿了口茶，已经冷掉。
桂魄立刻前来换掉，这下连桂魄都看出来兰美人有话要说，她自然也问了出来，被秉月拉着离开。
秦不眠到瑶光殿的时候，桂魄就在回廊处，脑袋一点一点地轻轻撞着柱子，眉头皱得可以夹死一只苍蝇。
一瞅见不眠，她愁眉苦脸地问：“秦姑娘，我是不是不太聪明？”
秦不眠反问：“被殿下骂了？”
“当然没有。”桂魄跺了跺脚，不太满意，“我很少出差错的。”
“那你何出此言？”
“因为今天殿下……咳，没什么。”
秦不眠好笑，她自觉地没有再多问，指了指门问：“那我现在，方便进去吗？”
“秦姑娘当然可以进去，殿下不是说过你可以随意进出吗？”桂魄没多想，“不过李蘅姑娘也来了，今天怎么这么多人过来？”
不眠进去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传来轻笑，是殿下的声音。
绕过屏风，便瞧见李蘅站在书桌旁，微微倾向坐在藤椅上的殿下，两人说着什么，殿下唇角的笑尚未落下。
秦不眠脚步一顿，闻惜尘已抬眼望来。
“不眠，过来。”她温声道。
李蘅站直了身，也看了过来，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功课上。
闻惜尘亲手接了不眠递过来的平时练习，没有翻开，自然地放在了手边。转而对一侧的李蘅道：“你的想法不错，本宫这里有几本书，你也可以拿过去多看看。”
秉月很快就将三本厚厚的线装古籍拿了过来。
李蘅有些受宠若惊，但她良好的家教让她的适度惊讶也表现得仪止端方，礼容娴雅。
“多谢殿下。”
这就是该退下的意思了。
李蘅对一边的秦不眠点头，算是招呼，便退了下去。
书本有些重，李蘅没有假手于人，在珠帘处，她稍稍回看，始才瞥见殿下翻开秦不眠带过去的课业，秦不眠僵硬地站在她旁边，好像在走神。
在殿下面前也能走神，真大胆。
李蘅这般想着，无声无息地离开。
回到偏殿，卫纭在庭院里练习拳法，一招一式力量充沛，张妤则坐在亭子边，拿着账本兴奋地对着贴身人说着什么，隔这么远都能听到她偶尔蹦出来的几个数字。
李蘅就坐在院子里的凳子上，歪着头盯着卫纭练功，脑子里不由自主地想起殿下昙花一现的笑。
一双手从眼前晃过。
和殿下如玉雕琢的瓷白修长不一样，殿下接秦姑娘的功课时，宽大的袖袍下滑些许，露出劲瘦的手腕，突起的腕骨和手臂上若隐若现的经络格外漂亮，淡粉色的指节压在书页上，有种无法描述的美。
“发什么神？”卫纭热气腾腾地坐下来，大大咧咧地擦了擦汗，“手晃了好几下都没什么反应的。”
李蘅这才坐直身体，有些不好意思：“想事情想入迷了。”
卫纭撇了眼她手边厚厚的书：“殿下给你的？”她露出几分同情的神色来，“难怪会入迷，要是我，都入定了。幸好啊，殿下不会找我。”
李蘅奇怪地问：“我们是殿下的伴读，可是殿下她都不怎么找我们，也不让我们做什么，这是为什么？”
卫纭一脸惊恐：“不找我们不好吗？在这里多自在啊，我每天睡到日上三竿，不用被逼着背书，每天可以练练武，而且，我发现怀瑾斋的秦姑娘，也是一个高手，我现在得空了就会去找她切磋，感觉精进不少。”
“在这里多开心啊，你看看张妤，忙着经商，不亦乐乎。你喜欢看书，大公主那里有很多书吧，你去借来看看，不就好了？”
李蘅苦笑：“我只是觉得殿下的态度，很模糊，不好琢磨。”
卫纭不理解：“为什么要琢磨？”
“……你觉得，秦姑娘怎么样？”
“非常好！她比我小，但是功夫在我之上，我听说有人专门教她。
“可是她太聪明了，我感觉隔两天再找比划，她又会更强。
“之前她技巧很多，但是力量不足，结果我昨天再找她，发现她可以把我举起来，你说可不可怕？
“而且啊，她还很喜欢兵书，简直是天赋异禀，跟我一样啊，跟她说合水之战，她……”
李蘅觉得自己再不打断她，卫纭就要把秦不眠吹上天，但她提了一口气，却没有打断，安静地听了大半柱香的时间，才等到卫纭意犹未尽地以“明天我再去找她切磋切磋”结束。
“秦姑娘和殿下的关系，似乎很好。”
卫纭茫然：“啊？可能吧，那个……我听说秦姑娘是殿下救回来的。”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事情。大公主把秦家失散多年的大小姐带了回来，但是没过多久就把人接到了宫里藏着，谁也没见。
若不是秦不眠的年纪太小，恐怕不知有多少流言蜚语传出来。
“不过关系好也很正常吧。”卫纭说，“秦姑娘的年纪就跟二公主的年纪差不多，没准也当成义妹了。而且，秦姑娘很可爱啊，小小的，眼睛圆圆的，打起架却很凶。”
李蘅：“……你这么喜欢她？”
“喜欢啊，难道你不喜欢吗？”卫纭没什么心机地反问，“不然的话你也不会把辛辛苦苦想的救灾计划就那么坦荡地说给她听，并且还问她意见了吧？”
李蘅一惊，明明那天她跟秦不眠讲话的时候，卫纭在和二公主说说笑笑，根本没有注意啊。
她不动声色地打量卫纭，对方依旧是一副心无城府的模样。
李蘅又跟卫纭闲聊了几句才回房，古籍放下后，她又把底下人送来的家书看了两遍，默默地将信纸靠近烛火点燃。
接近大公主，赢得青睐，哪是那么容易的事。
……
秦不眠频频走神。
闻惜尘无奈地用笔敲了敲她的脑袋：“记住了吗？”
秦不眠立刻站直，摸了摸脑门，朗声回：“记住了记住了。”
“我上句话说的是什么？”
秦不眠一本正经：“记住了吗？”
闻惜尘看着她。
秦不眠看着她。
秉月没忍住笑了。
“算了，今天就到这吧。你的字进步很大，以后不用每天都往这边跑。”
秦不眠慌了，她立刻上前，衣衫挨着衣衫：“殿下，我觉得我这个字还差点风骨，很多笔划都还不行。”
闻惜尘挑眉，就安静地听她自己给自己布置的任务，完了后，她淡淡道：“你想加强，找你老师就行，不用再每日过来。”
秦不眠几番抬眼，十分委婉：“可是，有些字殿下教，我好像能更懂一点。”
闻惜尘抿了口茶：“你的教习师傅，都是经验丰富且博学多才之人。”
秦不眠欲言又止，许久之后，豁出去般开口：“可我就是想每天过来呀。”声音小小的，她捏住闻惜尘的袖子，轻轻晃了晃，“殿下。”
闻惜尘拉回袖子：“胆大包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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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胆大包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