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室殿内，呼吸可闻。
鎏金鹤纹的烛台上，凝结着一串蜡痕，玄色的龙袍在光影里阴晴不定。
闻惜尘拿过一遍的帕子，擦了擦嘴角，抬眼：“父皇此言，是认定了臣女所为，那便是臣女所为。”
景帝的眼神变得幽深危险：“惜惜啊，你一向聪慧。”
他伸出已经有了皱纹的手捏住了闻惜尘的手腕，“当年先帝，可是十分喜欢你的。可你长大了，有自己的心思了，也不愿跟父皇说实话了。”
闻惜尘垂眸，瞧着已经起了皱褶的绸缎：“父皇，臣女居深宫，每日习礼仪经典，何处能指使远在临曲的郡守呢？陛下是君，若您当真认定是臣女有通天之能，君命如山，臣女领罪。”
说着，她起身深深伏跪下去。
秉月等人也赶紧跟着跪了下去。
景帝没说话，但是心头的不痛快和忌惮，在闻惜尘的恭顺中消散，他沉凝许久：“起来吧。”他又露出一个笑，看着她的脸，仿佛看到了另外一个人。
“惜惜是个懂礼的好孩子，皇后把你教养得极好。”
正式用膳了。
只是刚拿起筷子，内侍就匆忙跑来，接着一个娇嗔又混着委屈的嗓音先行传进来。
“陛下，陛下冤枉啊！”
一股香扑面而来。
湖蓝蹙金双绣莲纹罗裙，裙摆曳地，金线熠熠生辉，流光溢彩，珠饰环佩碰响，矜贵的身子就软软绵绵地跪在了郑景帝脚边。
“陛下，臣妾的哥哥是绝不可能徇私舞弊的，那徐栾老贼就是陷害他。”秋水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不胜柔弱。
景帝立刻把人抱扶起来，眼底的欢喜快要溢出来：“朕还什么都没说呢，只是查查，总要给人交代。”
来人正是备受景帝宠爱的王昭仪，五皇子生母。河道都尉王绅的亲妹妹。
好不容易把王昭仪哄好，景帝赶紧让人在自己身旁坐下，底下的人早已备好了碗筷。
王昭仪这才看向闻惜尘，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
闻惜尘平静如常，似乎没有看见听见刚刚的那出闹剧。
“对了，陛下，听闻大公主选了三个伴读，一个个都是天仙似的美人儿。”王昭仪捂唇轻笑，“陛下好生偏心，旻儿还没有伴读呢。”
“等旻儿再大些，朕自是不会亏待他，亲自挑选伴读。”
你一言我一语，如同民间恩爱夫妻般。
“对了，臣妾听说大公主好像还养了一位姑娘，都不让见人的。大公主这般重视，可见此女对大公主非同一般啊。”
闻惜尘眸底冷意凝结，她含笑抬头：“王昭仪说笑，不过是因为她身子骨弱，吹不得风见不得雨。”
王昭仪呵呵一笑：“大公主对这个伴读如此上心，又是请先生，又是请太医的，我们都要以为大公主是在养自己的公主妃呢。”
郑景帝正视过来，露出几分感兴趣的样子：“听说是秦家的那姑娘？长得倒也不错，你喜欢女人？那等她再长大一些，收在你宫里便是。”
“父皇。”大公主起身行礼，语气平静，“此女当初走丢流浪，恰遇臣女相救，后来见她聪颖可爱，便收留一二，若说有别的心思，臣女不敢。”
郑景帝盯着她的发顶片刻，若有所思，接着便摆手：“坐吧，不过是闲聊，不必当真。”
“前些日子听闻大公主好像还在亲自教授她课业呢。旻儿若是也能得大公主指点，也不至于如今这般蠢钝。”
郑景帝眉头一皱，王昭仪纤纤玉指抓住了郑景帝的胳膊，轻轻摇晃：“陛下，旻儿他……”
“你想让惜惜教旻儿课业？”帝王的声音低沉，不辨喜怒。
王昭仪瞧着郑景帝的神色，心思兜转：“大公主金枝玉叶，日理万机，只是大公主若是有闲隙，不妨也去臣妾宫里走走，指点旻儿……”
一个耳光甩了过去，“啪”地一声，坐在帝王身侧的女人被打得直接滚在了地上。
这一变故，让所有人措手不及。
耳环被扯落。
王昭仪震惊地捂着红肿的脸，看向一边暴怒的帝王，眼泪滚滚而下。
“你算个什么东西！”
闻惜尘平静地抬眸，无惊无怒，无波无澜。
等走出温室殿，秉月后背一片冷湿，风一吹，冷意袭来。
“殿下可有事？”她忍不住担忧，“您明明一向讨厌枣泥酥，吃了那个胃要不舒服很多天，陛下他……”
“慎言，秉月。”
秉月意识到自己话多，悄悄吐了一口气，去看一边的大公主。
“今日之事，本宫不想让母后知晓。”
秉月没有防备地点头。
等走出两步，她反应过来，后背的冷意变得刺骨，刹那间，另一种瘆人的惧意涌上来。
“殿下，奴婢……皇后她只是担忧殿下。”
秉月扑通跪下来，脸色苍白。
“奴婢……奴婢从未出卖过殿下，殿下明鉴。”
闻惜尘眼睑低垂，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疾不徐，却带着心惊的了然：“本宫自然相信你。”
秉月却不敢松懈，连连磕头。
“母后那里，你不用管。”闻惜尘缓缓蹲下身，温柔嘱咐，“秉月，要藏好了。”
额头冷汗滴落。
寒月如冰。
回到瑶光殿时，时间不早了。
闻惜尘刚进入内殿，一个身影扑过来。
她本能地要出手，又生生抑制住。
来人还算很有分寸，在一步之遥处停下来，澄澈的眼亮晶晶地望着她：“殿下，您回来了。”
闻惜尘无奈地笑：“这么晚了，怎么没休息？”
“给殿下送个东西。”她一直背在身后的东西一下子拿出来，长约一尺二三寸，一个藤条上方用段子做成拳头状，里面有很多丝绵，还有香料。
“美人拳。”她道，“前些日子殿下伏案，肩颈和腰部不适，您又一向不喜欢别人接触身体，我就想着做这个，殿下空闲的时候就可以敲敲经络，调和气血。”
闻惜尘接过来，在对方期待的目光里敲了敲肩，意外地好用，不像是做的第一个。
“这么晚了，你就是想送我这个？”
她什么没有，比这个高级的好用的，数不胜数。
秦不眠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还想见见殿下。”
闻惜尘反而被她少见的直白怔住，数息之后，她又笑了。
秦不眠见她笑，也乐起来，嘴唇咧开，有点疼痛。
闻惜尘给她倒了杯水：“都不知道喝水？唇干了。”
她欢欢喜喜地接过来喝了个干净，透过杯沿，她没漏过闻惜尘眼底的倦意。秦不眠放下杯子，就打算告别。
“秦不眠。”随意的语气。
秦不眠定住，回头看，殿下坐在交椅上，手搭扶手，宽袍缓带，螓首蛾眉，优雅疏离得如同一副画。
闻惜尘閤眼，觉得自己喊这一声没什么道理，于是抬手让她走。没听到脚步声，她睁眼，本应该离开的人单膝跪在了她腿边，仰首看她。
“殿下，您累了吗？我给您按一按吧。”
前世秦不眠与陛下关系没那么僵硬时，她也会给她按摩，在观察中，她掌握了最适合陛下的手法和力道，甚至是姿势。
累极了的人，会躺下靠在她的腹部，等她按完，人也睡了过去，第二天会舒服很多。
秦不眠不知道还没到那么亲密的关系中，殿下会不会排斥。
闻惜尘没说话，这个人跪在脚下，臣服又温顺，整个世界好像都只有自己似的，好像可以任由她为所欲为。
闻惜尘的目光一寸一寸地滑落。
她手指动了动，抬手指尖按在她纤细的脖子上，没舍得用力，见对方不舒服地滑动喉咙，她便松了手。
“你的主意，总是那么多。”她叹了口气。
最后闻惜尘还是躺在贵妃榻上，由着秦不眠给她按摩。
两个人没有再说话，偶尔有衣物摩擦的声音，窸窸窣窣，让人心静。
闻惜尘彻底平静下来，连同郁气消歇。
许久后，她睁开眼睛，打量着上方的人，神情专注平和，好像在做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
她总是这样。
闻惜尘想。
“殿下是不是有话想对不眠说？”竟然含有笑意。
“废话。”
“废话，不眠也想听。”
闻惜尘也笑出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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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你算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