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惜尘最近的确很忙。
临曲郡洪灾一事,影响了周边的五个县,天地被淹,农田被毁,一批百姓流离失所。郡县长官纷纷上书请朝堂赈灾。
前些日子因为国库不足,几个朝廷官员打起来的事情早已经传的满城皆知。最后还是皇帝出面压了下去,一封折子却奏了上来。
“……临曲水患,实乃河道工程积弊……察其水势,汛期雨量较之往常未有殊异,然则西边童漳郡及其州县无所毁,不异乎?臣堪溃堤,夯筑松散,蚁穴鼠洞而无修补之痕……”
这一封折子,虽没有指名道姓参谁,可是河道之事,牵连甚广,却能够一路送至帝王案头,其中有多少人施力,自是不必多说。
郑景帝捏着那封折子,睨着底下的三公九卿,许久后靠在龙椅上,不紧不慢:“临曲之祸,非天灾,而是**,诸位有何见解?”
底下的人神色各有不同,揣度着圣意。河堤都尉、都水清吏司郎中、巡按御史等等无不牵涉其中,而且这里面还有后宫那位的兄长。
河堤都尉王绅几乎是连滚带爬:“陛下,臣冤枉,此番汛情虽未超往岁记录,连日淫雨,河水漫溢,河道无法承受,河工用料、民夫征调有上报文书可查,臣……臣岂敢贪墨。请陛下明鉴。”
“若谈天意,童漳郡为何没有受损?王大人,莫非天意要临曲受灾?”
底下的人分为两批,吵得不可开交。
郑景帝闻晔脸色微沉,他目光落在另一边不动如山的闻惜尘身上,直接道:“丞相如何看?”
顾秉和依旧一副板正的模样,上前致礼后:“回禀陛下,此事事关重大,徐大人奏折所论,需详查佐证,方可定论。”
“惜惜一言不发,可是有主意?”
闻惜尘顿了顿:“丞相大人所言极是,此时牵连甚广,上至河道都尉,下至监工。不如选派绣衣御史,勘验堤坝残垣,核查文书,届时自有分辨。”
郑景帝目光凝在闻惜尘身上数息,仿佛在打量什么,但很快又撤离。
绣衣御史人选,又是一番争论,最后定了孙广,常伴君侧,行事果决,却也执法严苛,不徇私情。
无论河道工程是天灾或是**,百姓受灾是事实,如何赈灾才是首要之事。
又是一番争吵不休,只好一点的是,官员们冷静许多,没有再打起来。
大郑建国以来,朝堂上发生争执甚至到要动手的地步的,不是什么新鲜事。大概从先祖之事,就有了这个剽悍的朝廷风气,只是在景帝时期越演越烈。
闻惜尘在一边认真地听着,并不加入争论。
她身后的秉月,像一根静默的柱子。
“听闻朝堂最近都在讨论临曲赈灾一事,秦姑娘有何看法?”
秦不眠放下手中的东西,抬头瞧着不知何时已经坐到了自己身边的李蘅,又往另一边看去,闻羽霜早已经放下手中的书跟张妤卫纭在那边玩捉迷藏,细禾等人都加入了,嘻嘻哈哈的。
完全不同的景象。
秦不眠心想,不愧是当初皇后看上的人,这么小的年纪,真能沉得住气,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
“没看法。”她直言。
李蘅轻笑:“我猜殿下这些日子忙,应该是朝堂赈灾一事。我们身为殿下的伴读,理应为其分忧。秦姑娘不觉得吗?”
秦不眠低着头继续吭哧吭哧地削手里的东西,吹了一口气,把木渣吹掉,闻言反问:“听此言,李姑娘应该有了计策?”
李蘅也不扭捏,落落大方承认:“临曲灾情惨重,可用国库调拨粮食,开设粥厂救荒,安置流民。”
“如果有这么简单的话,朝廷在吵什么?”
李蘅拨了拨鬓角的发丝,声音压低::“国库无盈余。”这本就是所有人都心照不宣的,“却并不是没有法子解决,既然旁边的临漳郡并无灾情,何不从临漳郡调运粮食,动用驿站、官马漕船等,先解燃眉之急。”
秦不眠手下的动作慢了些许,李蘅受到了鼓励,继续道:“临曲一带肯定不是所有地方灾情一样,根据轻重分级赈灾,对受灾严重之地或者灾民,可临时安置,发放救济粮,那些乡绅等,用低价出售,平抑粮价,可减少朝廷财政压力。”
秦不眠放下手中的事物,直直地看着李蘅。
李蘅被秦不眠不加掩饰的目光看得有些心慌:“我,我这两日想的,或许,尚有不成熟地方,秦姑娘莫怪。”
“想法很好。”秦不眠道,“李姑娘有如此灼见,为何不禀告殿下?”
李蘅露出一个不好意思的笑:“我想的很简单,所以想先跟秦姑娘讨论讨论。”
“你不怕我窃取你的想法,去殿下那里邀功?”
李蘅愣住了,她完全没有想过这种可能性:“秦姑娘不是这种人。”
“我是。”
李蘅又愣住了。
不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碎屑,轻声道:“姑娘此法的确可解燃眉之急,却是治标有余,治本不足。”
“粮食抵运灾区,官员中饱私囊现象不一而足,你又如何能保证临漳郡愿意倾力襄助,商人重利,此时正是哄抬粮价之机,抑价违背天性,他们根本不可能愿意,此时若是囤积居奇,场面很难控制。临时安置,灾民往往聚在城郊或荒地,流民问题无法保证。”
李蘅不由自主地再进一步:“那该如何应对?”
“很简单,商人重利,不如让他们有利可图。”
“什么意思?”
“提高粮价。”
……
“吵吵吵,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们倒是出个法子。”粗嗓门也压不住尖锐的火气,光禄勋晋缨直接道。
“晋大人稍安勿躁……”
“反正我觉得刚刚说的跨郡调拨应急可行。”
其他人纷纷陷入了沉默。
郑景帝巡视群臣,无意中又看向了闻惜尘,她过于平常的安静,令闻晔不由自主地皱眉。
“臣有一法。”一个女官缓步站出来,年不过三十,着皂色深衣,束青锦革带,“既然怕商人哄抬物价,不如初期适度提高临曲粮食收购价,吸引周边的粮商,同时截留储备粮,抵运灾区,保障粮食供应。分层疏放灾粮。”
“怎么可能?这个时候哄抬粮价,这不是要他们的命吗?”
刘瑾不动声色地往闻惜尘处看了一眼,接着道:“临曲一带此时缺粮,若是官府强行压价,商人无利可图,定然不愿运粮,反而会囤积。适度抬价,粮商看到利润,定然会主动从周边粮食富于地区运粮。而随着外地粮食不断运来,粮食多了,粮价自然会自动回落。”
“……”
“此时河道损毁,不如组织灾民抢修堤坝,疏浚河道,按时发放工钱,既避免灾民流离失所,又杜绝了养闲人之嫌。”
“这河道也不可能修个一两年,但是广成县、徐宁等县灾情极重,短期内根本无法恢复良田。”
“不如组织灾民自愿迁移至粮食富于区,又或是将官府闲置的公田租给灾民耕种,减免租税,缓解灾区压力,又能增产,也避免了可能出现的流民、饥荒和瘟疫问题。”
“赏!”
闻惜尘走出大殿时,才发觉天已擦黑。
刘瑾走在其后,很快上前。
闻惜尘目光和缓,温和道:“恭喜刘大人。”
刘瑾垂眸敛目,玄色的绢边晃荡:“殿下好计策,为何不亲禀陛下?陛下定然欢喜。”
刘瑾出身闽州寒门,父亲虽是小吏,她自小随父抄录文书,练得一手好字,过目不忘。恰逢太守举荐,入京考核,半日内整理卷宗,还能分类批注,脱颖而出,于是被破格任命尚书丞。
此次灾情,她没有料到大公主会主动递给她一份赈灾计策。
如此完美,还得了陛下封赏,大公主为何不亲自呈交陛下呢?
闻惜尘唇角抿着,眉眼的锐和冷很好的藏着,她反问:“陛下会高兴吗?”
刘瑾蓦地愣住。
不知为何,她想起了很多次朝议时,大公主提出的一些意见,陛下好像……从未批评过,但也不曾赞赏过。
如同拷问孩童课业,至于好或者差,陛下并不在意,也不采纳。
陛下是不满意吗?可若是不满意,为何让小小年纪的大公主就参与了朝议?如此殊荣厚遇,从未在任何一个公主甚至皇子上有过。
可陛下……满意吗?
但是不管怎样,这都是殿下与她亲近并且信任的信号,在她眼前的,已经有了一条宽阔大道。
刘瑾心思转了几圈,闻惜尘已经带着人离开。
……
闻惜尘尚未离开多久,郑景帝身边的内侍就匆匆过来:“大殿下留步,陛下留膳。”
闻惜尘踏进温室殿时,暮色已经染透了整个宫殿。
殿中早已备好晚膳,郑景帝生的剑眉星目,本是俊美,奈何这两年阴晴不定,上一刻对着丞相露出欣赏的笑,下一刻就会脸色突变,把奏折扔给臣下。
他厌恶党锢之争,偏偏乐意看到朝堂上的唇枪舌战,如果说太祖时期群臣大殿失仪,是太祖宽容,那么金銮殿上愈演愈烈以至于到了殴打的地步,便是闻晔的刻意纵容和猜忌。
他通过殿前失仪,谁护着谁,谁又在互相陷害来进一步揣测确定群臣关系。
皇后时嵘对此不甚赞同,劝谏数次,结果便是招来呵斥,反而使得帝后二人关系愈发疏离。
“惜惜过来,不必拘礼。”他眸中含笑,如同一个慈祥的父亲。
闻惜尘上前,礼仪没有挑出任何的错处。郑景帝上前把她拉至案前:“私底下,不用如此拘礼。”
桌上的红釉海棠圆碟上,放着枣泥酥。
景帝把点心亲昵地夹在了闻惜尘的玉碟上:“你最喜欢的,尝尝。”
“多谢父皇。”
闻惜尘的动作优雅,不疾不徐,用膳时没有发出任何的声响,连筷子碰骨碟的声音也无。
秉月不可察觉地紧张,眼底的情绪以恭敬垂首掩住。
郑景帝看着对方乖乖地吃完,心情大好,他轻飘飘地问:“徐栾上书的奏折,是你指使的吧。”直白得没有掩饰。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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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朝堂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