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看见闻惜尘的刹那,心一下静下来,眼神忍不住地黏在对方身上。
她今日上午祭祀,已经换去素色禳服,穿了件淡藕色的曲裾,丝绦上珍珠温润大气,身上没有太多的金玉首饰,乌发如云,显得格外平易近人。
不眠提起一些精神,虽然有些疲倦,但她不想错过这个单独相处的机会,立刻让细禾把带回来的糕点送到了闻惜尘面前:“给殿下带的。”
闻惜尘从善如流用了两块糕点:“不错,宫外好玩吗?”
“很不错,很热闹。”她本想着详细说点什么,一想对方可能不感兴趣,于是闭了嘴。
闻惜尘看着她,接着问:“玩了些什么?”
秦不眠一愣,嘴角弯起来,从茶馆到铺子,遇到的有趣的事绘声绘色地讲,一边讲一边注意着闻惜尘的反应。
闻惜尘听得很认真。
秦不眠几乎就要忘记了秦复乐带来的不适感。
等她说完,闻惜尘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嘱咐:“按时用膳。”
说着又看了眼细禾和昭汀,添了句,“随身给主子备些糖糕,。”
昭汀连忙拉着细禾说知道了,见大殿下还看着她们,福至心灵,立刻去了厨房。
细禾恍然大悟。
秦不眠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眼睛亮晶晶的:“殿下,我没什么事。”她雀跃上前,双手撑在闻惜尘椅子的扶手上,“殿下是特地来看不眠的吗?”
闻惜尘秀眉微蹙,微微后仰,伸手抵住她的肩,低声呵斥:“没大没小。”
清隽的容颜暴露在浓稠的目光下,仰头的动作,恰露出白皙修长的脖子,秦不眠抑制不住心头的颤动,气息紊乱,滚了滚喉咙。
“是殿下,惯的。”
闻惜尘却笑了,仿佛承认了一样。
秦不眠只觉心头的火在这个犯规的笑意后无限蔓延,几乎焚毁掉理智尊卑和时机,如果这时候她凑过去咬住殿下的脖子,一寸寸舔舐往上,撬开她的唇舌,她会不会发出别的声音?
“这样很好。”闻惜尘转而拍了拍她的头,像是拍乖乖的狗狗,“我还有事,先走了。”
秦不眠知道她不会在怀瑾斋用膳,有些舍不得,只能默默地跟在她身后送她出去。
“不想见的人,可以不见。”闻惜尘回过身,“秦不眠,对自己好一点。”
闻惜尘还未下台阶,身后的小崽子冒冒失失地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腰,力道很大。
习武后劲儿大了不少。
“……”
闻惜尘托住她,真怕没稳住,两个人摔下台阶。
秦不眠从她胸口处抬起脑袋,鼻尖很红,却笑得很灿烂。
……
闻惜尘晚间又从噩梦中惊醒。
听到动静的秉月匆匆过来,却没发出太多声音,一杯温茶送到了手边。
闻惜尘接过,瞥了她一眼。
今夜当值的不应该是她。
秉月解释:“桂魄风寒,怕染给殿下,所以这几夜都是奴婢值守。”
闻惜尘抿了口茶,又看了眼对方。
烛影跳动。
秉月不知为何有些慌乱,低声再次解释:“桂魄很担心殿下,还让奴婢也关注……”
一向冷静,惯会揣测主子意思的人猛然住了嘴,意识到自己多言,殿下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说,她的解释显得欲盖弥彰,立马跪下请罪。
闻惜尘依旧慢吞吞地把茶喝完,让她起身。
秉月战战兢兢地接过空了茶杯。
“藏不住,又偏要隐藏。”
秉月再次跪了下去,这次倒是十分冷静:“殿下,是奴婢动了心思。”
闻惜尘垂眼,反问:“做了什么?”
秉月茫然:“奴婢不敢。”
“什么都没做。”闻惜尘轻笑。
秉月有点琢磨不出什么意思。
闻惜尘把她扶起来,吩咐道:“这几日母后身体不适,羽霜的功课情况,先由本宫把关,别扰了母后。”
“奴婢明日就去办。”
闻惜尘向来事务繁忙,郑景帝会找她,皇后也会提点她,此外她也同样有功课,虽不用和其他皇子皇女按时上课,但要做的没一样会落下。
闻羽霜的课业,大多也是时嵘管。
直到她看到自己妹妹交上来的东西,说鬼画符都是抬举。
“尊德乐义,则可以……嚣嚣矣。故士穷……士穷……士……穷……”闻羽霜声音越来越小,肩膀耷拉,求救般地看向一边的秉月。
秉月当作没看到垂下头,暗暗后悔为什么要拒绝休息。
殿内仿佛罩了一层寒霜。
“继续。”没什么情绪的两个字,无端地叫人生出怯意。
闻羽霜冥思苦想,快要哭出来:“士穷不……失义……”
半晌,闻惜尘把她那叠乱七八糟的纸放在手边,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五日前学的,现在都不会。抄的有上句,没下句。”
“羽霜,你现在很自由吗?”
闻羽霜一抖:“皇皇姐……姐姐……”她扑过去想抱着闻惜尘撒娇逃过一劫,到边上被冷淡的的眼神一扫,吓得一句话不敢说。
“我错了,我不敢了。我不该出宫得意忘形,落了功课,我今天一定把全部重新补起来。”
“出宫?”
闻羽霜顾不得隐瞒,噼里啪啦倒豆子一样:“前几日银筝拿到许多民间有趣玩意儿,我一看也觉得新奇,所以就想着也出宫看看。姐姐,皇宫外面好热闹,那些杂耍比宫里的……”
“好吧,我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了,皇姐。”
闻羽霜:“哪来的民间玩意儿?”
“怀瑾斋啊。”
闻羽霜想起,宫里另一个小孩儿的课业,她也没有过问。
秦不眠万万没想到,城门失火,殃及她这个小小的池鱼。
刘伯威和张若妏被大公主叫过去,问了一番话。
秦不眠垂首站在一边。
大公主的表情好看了些,直到那同样不堪入目的字落到那只手里。
殿内落针可闻。
闻羽霜对着秦不眠露出一个同情的眼神。
两个人第一次有种同病相连无奈。
闻惜尘盯着秦不眠看了半晌,眼神十分复杂,动了动唇,最终没说一个字。
秦不眠如芒在背。
就在闻羽霜以为皇姐肯定会也会骂她一顿,谁知皇姐却转头看向了张若妏。
“张师傅的教法,是不是不适合她?”
闻羽霜难以置信地抬头。
秦不眠也浑身一震。
张若妏还没开口,愤愤不平的闻羽霜忍不住:“她的丑字,关张女史什么事?明显是她她她不认真。”
这话还真是误会了秦不眠。
她的每一课都抄了三遍,笔画间没有敷衍,纯无技巧。
张若妏也觉得没有冤枉自己,上前:“秦姑娘的确很用功,是臣教授无方,书法上实在毫无造诣,故不知如何教导,还请殿下恕罪。”
闻惜尘颔首:“那就再多加个书法老师吧。”
秦不眠天都塌了。
尤其是后面又有一句:“以后每日,你们两个都来瑶光殿,我检查课业。我不在,就由秉月代劳。”
闻羽霜大声哀嚎:“皇姐,我的功课母后说……母后说要给她,你也很忙,要不就……”
闻惜尘眼帘微掀:“用你这功课,去气母后?”
闻羽霜还想要挣扎,拼命给秦不眠使眼色,让她想法子拒绝。
谁知对方喜笑颜开,开开心心地谢了礼,甚至还甜言蜜语起来:“多谢殿下,接下来劳烦殿下操心,不眠一定认真练习,不辜负殿下的心意。”
“……”狗腿子!
出了瑶光殿。
闻羽霜气得牙痒痒,冲过去就掐秦不眠的脖子:“你脑子被门夹了吧?本公主那么暗示你别答应别答应,你还笑!你拖我下水!”
“皇姐要求那么严格,我以后还怎么玩啊?我岂不是要跟那群书呆子一样每天早也读书晚也读书?”
秦不眠毕竟是习武的,轻而易举把闻羽霜的手扒拉下来,她心情好不打算跟对方计较,轻飘飘地反问:“是不眠拖二公主下水吗?”
闻羽霜眼珠一转,叉腰中气不足,:“……对……对啊!”
秦不眠似笑非笑:“不眠还得多谢二公主。”
“少阴阳怪气。”
闻羽霜果然十分了解自己的姐姐。
在课业方面,和平时宽待他人的模样判若两人,称得上严苛。
“结构乖张,左右不让,上下不承,点画失度。”
“这个撇,练习了一百次,起笔积墨顿滞,收笔轻佻,反而破了整个字的间架。”
“竖笔不挺,横笔不平。”
闻惜尘还想说什么,见秦不眠跟个鹌鹑站在一边,抿了口茶,语气温和些:“过来。”
闻羽霜慢吞吞走进瑶光殿时,就惊悚地看到自家姐姐亲自教授秦不眠书法。
她丝毫不觉得羡慕,只有幸灾乐祸。
骂了秦不眠的话,就不能再骂她了哦。
眼看着秦不眠的那撇横出无度,僵直如木,她眉头皱得越深,上前握住她的笔,觉察到她僵硬的手臂。
“放松!”
“掌心要空。”
“写撇捺要腕随锋走……”
闻羽霜猜测秦不眠应该是被皇姐吓傻了,所以才会呆呆的,都不敢呼吸。
看到不是自己一个人受罪,她顿时心情舒畅,一时间看秦不眠都顺眼了。
“你自己再试一试。”
秦不眠手都在微微发抖,不是紧张,也算是紧张。
殿下主动握她的手了?
殿下还贴着自己的后背?
她耳尖红得滴血,心思一乱,那撇都劈叉了。
闻惜尘看着自己的教学成果,沉默了片刻。
秦不眠战战兢兢地看着她,有些心虚:“我,我回去,再练一练。”
瞧见对方眉眼闪过的惶恐,闻惜尘又抿了口茶,不再过多评价:“嗯,多练。”
等到闻羽霜,又是抽背,她早已经准备好了《孟子》,谁知皇姐转头抽了《道德经》。
“????”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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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秦不眠,对自己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