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瑶光殿,仿佛脱了层皮。
尤其是再得知秦不眠明日要习武,不能来瑶光殿了,闻羽霜第一反应是明天她要装病,转而对面前的人肃然起敬。
一天要学那么多,她还能笑得出来?
秦不眠不仅笑得出来,而且这几天饭都要多吃一碗。
她求之不得的相处机会,就这样从天上飞下来,甚至还能得殿下亲自指导。
她做梦都不敢梦成这样。
为了不让闻惜尘觉得她朽木不可雕也,她现在早起半个时辰,晚睡半个时辰,拼命练字,将闻惜尘给的字帖翻来覆去地临摹。
细禾见状,很多次都欲言又止,实在不好明说,悄悄拉着昭汀问:“姑娘如此用功,可我瞧着似乎也没太多长进,她到时候会不会崩溃?”
昭汀咳了两声,没骂细禾多嘴,只是吩咐厨房的人做点下火的汤。
秦不眠却丝毫不受影响,她现在已经在每天练完一篇字帖后,开始津津有味地欣赏自己的杰作。
她也渐渐发现,闻惜尘的日子比她同龄的人,说好听点是平静和繁忙,说难听点便是苦行僧般。
郑景帝会让她看朝堂折子,太傅教授她的东西远远超过这个年纪的。
她好像提前适应着帝王的生活。
关键是郑景帝接二连三地纳妃入宫,夜夜笙歌,比闻惜尘滋润多了。
也因此,闻惜尘也不是经常有空严抓她们的课业,但她手下的秉月毫不徇私,两三个月后,秦不眠的字也有模有样起来。
闻羽霜都习惯了高强度的学习,也习惯了每次都有秦不眠陪着她一起被罚。
她有闲心的时候,会跑去怀瑾斋跟秦不眠一起痛苦煎熬地完成额外的课业。
比一个人好受很多。
“哎,秦不眠,你是不是长高了?竟敢比本宫高!”
“有吗?本来就会比你高。”
“放肆,砍了你的头。”
“砍不砍你都得抄《论语》。”
很快又有一批新的衣服送到了怀瑾斋。
……
秦不眠不知道这个时候的闻惜尘会不会觉得生活无趣,为了让她也感受一下其他快乐,秦不眠每次出宫都会买些小玩意儿,自己学点有意思的,又或者是把话本子里的有趣故事记在脑子里,打算给闻惜尘解闷儿。
不过九连环、鸟哨子、抖嗡或者是陀螺等这些东西,大多都进了桂魄的手里。
久而久之,瑶光殿里最期盼秦不眠到来的,非桂魄莫属,若说前一天得知秦不眠次日要来,桂魄当晚都得多吃两碗饭。
秉月的态度相对来说,便显得很冷静,甚至冷淡。
为此,桂魄不止一次说过她无趣,“你跟殿下待在一起,都快要成冰块了啦!殿下都比你笑得多。”
秉月神色不变:“殿下没有经常笑。”
“有啊,每次秦姑娘过来,殿下都在笑啊。这你都没发现?不过也很正常,反正秦姑娘过来,我比殿下还要开心!你说,秦姑娘为什么不能住在……”
秉月沉脸:“桂魄!”
“凶什么!”
秦不眠一进瑶光殿,就看到桂魄在门口闷闷不乐的模样,但转眼间一看到她,花蝴蝶似的飞奔过来。
“秦姑娘来了!今儿个带了什么好玩意儿?”
秦不眠拿出六博棋晃了晃。
桂魄眼睛一亮,接过去:“你怎么这么多好玩的?”她一边捣鼓,一边压低嗓音,“悄悄告诉你,殿下今天心情好像不太好,连饭都没怎么吃。”
秦不眠一顿:“怎么了?发生了什么?她今天什么时候回来的?”
桂魄想要说什么,秉月就已经上前,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一边的桂魄:“殿下正在等姑娘。”
秦不眠奇怪地看了眼秉月拉桂魄的手,没说什么。
秉月最近的一些眼神动作,让秦不眠总觉得不一样,但她说不出来。
身后又传来桂魄埋怨的声音:“你干什么啊秉月?我又没说什么,这么凶。”
“随意揣测主子,还不够吗?”
“我只是提醒一下秦姑娘小心,万一殿下不开心骂秦姑娘呢。你的手拉着我做什么啊?”
秦不眠一个念头起,转身后瞧,只看到两个人的背影。
是自己想多了吧?
一抬头,差点迎面撞上人,额头差点戳到对方的胸口,她心一跳,视线只能落在如玉的下颚处。
闻惜尘堪堪抬手扶住她,很快放开,往内殿去。
不眠立马跟上。
殿内熏的香不是一贯的兰草,是醇厚的沉香,书案上放着一本半合的《上朝百年史》,砚台上墨迹未干,却没有任何写了字的纸,茶水已经见底。
秦不眠大致一扫,明白了殿下心情不好的由来。
如往常一样查了一番功课后,秦不眠在闻惜尘开口前,凑过去问:“殿下,我最近学会了耍傀儡戏,殿下想不想看?”
秦不眠大胆地伸手,抓住了她:“不眠给殿下献丑。”
闻惜尘眉头一动,视线里的那双手比此前多了些肉,指甲修剪得圆润,泛着粉,皮肤细腻。
她没拒绝。
怀瑾斋内,秦不眠准备得倒是十分充分,一张素绫,粗糙的硬纸片,棉线、皮鼓、竹板等,有模有样的。
秦不眠十指翻飞,忙乱不已,一个个顶着乌纱帽的官员悠着脑袋同手同脚地上场,不知道是操作不当还是别的,乌纱帽歪在一边,秦不眠手腕微微上提,原本是想着让傀儡站直,谁知脑袋直直往后仰。她立马又是一松线,没控制好脑袋掉在了地上。
秦不眠想了想,捏着嗓子:“哟,前面的同僚,怎么脑袋掉了,快快捡起,莫要吓着陛下。”
说着身后的傀儡抖抖索索着把脑袋捡起安好,脑袋朝后,滑稽得很。
身后又换了沙哑的嗓子:“瞅瞅,英气多了,这才是我们大郑的肱骨栋梁。”
傀儡挪动到金銮殿上,一个个顶着乌纱,官袍上写着丞相、御史、中丞的字样,手脚不一地僵硬摇晃着,挨挨挤挤地凑在一起。
前头的“丞相”圆滚滚的肚子一顶:“诸位,今岁灾情,如何赈灾啊?”
一个傀儡扑腾着:“国库无银啊!”
一个将军举着刀嚷嚷:“边关吃紧!国库没有银子,莫不是被尔等贪污!”
“将军说话可没良心……”
“老子管你,边关必须得拿银子,唧唧歪歪……”
“国库空空如也,减减预算!”
“减屁!给老子打,打了就有银子……”
十几条线交织在一起,咚咚地互殴,丞相被人揍得肚子瘪了下去,棉花都跑出来。
秦不眠手一放,傀儡刷刷刷倒一边。
尖细的声音再次响起,不嫌事大:“诸位大人停手啊,大家都是朝廷肱骨啊!打伤了可怎么怎哦!”
内侍一个个地把倒在地上的官员抬了出去。
幕布后秦不眠刷地歪过头,看向坐着的闻惜尘。
闻惜尘无奈地起身,拉过秦不眠来:“何时学了这些?”
“前两日出了宫,看人耍的。但还是有点不会。”她叹了口气,本来这场架该更精彩的。“等我再练练,然后再给殿下看。”
闻惜尘心口的那堵郁气,突然散了不少。
这场因为灾情朝堂打架的事,虽没有如此夸张,也不是什么新鲜时事。
闻惜尘本不想多说,瞧见不眠的眼神,她怔了怔。
“前两天临曲郡包括周遭的五个县遇洪水,朝堂正为此事吵。”
不眠给她倒了杯茶,自然地端过茶点:“殿下是因为此事心情不好?”
指尖摩挲着白瓷杯,闻惜尘抿了口茶,瞧了眼色香味正好的点心,目光移开:“没有。”
她不愿意说太多,免得让小孩儿也忧心忡忡。
秦不眠并不放在心上,真心实意地夸:“殿下胸有乾坤,定有高招。”
闻惜尘哭笑不得:“这么相信我?”
“相信啊。最相信的是你。”她就那么平静地说出口,深黑的眼看着她。
闻惜尘又抿了口清茶,又拿过一边的点心尝了尝,又夸了两句厨房的人。
秦不眠撤回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提起:“临曲水灾这次如此严重?那河道工程一定起了很重要的作用吧。”
秦不眠根本不记得印象里的这次水灾,但是好像是从哪一年开始,临曲仿佛被诅咒了一样,水患不断。
直到闻惜尘登基后的第一年,连续一个多月的暴雨,一场百年难遇的灾难将临曲郡以及周围的十多个县全部淹掉。
军民上下抢洪救灾,甚至为了堵洪水,一个村子里的寡妇带头跳河堵水,时人称诵气节。然而,那场灾难,淹没农田,储备粮化为乌有,大半个郡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流民窜逃,随之而来爆发的是鼠疫和饥荒,影响极大。
彼时有心人利用此事,大肆散播上天降灾大郑,是因为君王不仁,来位不正,意图篡位。北渊也趁机南下。
王朝阵痛三年。
可是罪魁祸首,便是因为河道工程粗制滥造,以次充好,连普通的暴雨都摇摇欲坠,何况遇到真正的劫难。
若是从一开始,就可以拔除这个隐患呢?她想暗示一番,殿下那么聪明,或许也早有察觉?
闻惜尘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眸光静得很,如一汪深潭,窥不见深浅。
“秦姑娘招待了茶,不如也顺便招待一下饭吧。我有些饿了。”
秦不眠倏地站直,一阵风一样地跑了出去,很快又折回来:“对了,殿下有没有特别想吃的?我最近学会了民间的一个小点心,等下做给殿下,有桂花蜜哦……”
闻惜尘笑着随口说了两个菜,那人又蹦跳着跑了,迫不及待似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30章 灾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