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在闻惜尘的示意坐下，她自然而然地落座在闻惜尘的身侧，没觉得任何不对，反倒是对面的隆鸢眼神变了变。
秦不眠当作没看到，前世死了多年的人以这般稚嫩的面孔出现在自己面前，她依旧把对方当死人。
“殿下今儿个不忙了？”她笑眯眯。
“嗯。”闻惜尘将茶盏推到不眠面前，“忙完了。”
秦不眠有点渴，端起来一饮而尽，她也很给面子：“好喝。”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她一直都不喜欢喝茶，麻烦，尤其是这个团茶，还要做什么七汤点茶法，乳花，以前文官总喜欢弄这些虚头巴脑的，以为雅事。
皇后那些年她也能装一装，私下却嫌复杂。
一开始，闻惜尘还赏她许多这玩意儿，后来发现她暗地里暴殄天物，再也没有赏赐这些东西。
向来喜欢这些清雅之事的隆鸢见她这般，放下茶匙，语气很轻：“这是上好的龙凤团茶，制作繁复，采摘时仅取银丝水芽，多次焙干，过黄，才能如此饰面如漆，纹路分明，品茶时，应先观再品，观乳花，再小口品饮其茶味的醇厚回甘，香气馥郁。”
言下之意是她刚刚的牛饮，实在暴殄天物。
秦不眠做了然状，大大方方道：“品茶果然是雅事。”
闻惜尘看了眼隆鸢。
隆鸢突然就生出几分惧。
很快，桂魄等人端来甜汤和点心。
金玉羹色泽乳黄，浓稠顺滑，混合着板栗和山药炖煮的清香，蜜浮酥柰花望之如月下堆雪，精致无比。
她向来那些看起来就漂漂亮亮的点心，尤其是进来喝药喝得舌根儿发苦，对甜品更是爱不释手。
当着闻惜尘，尤其是隆鸢的面，她不可能露出任何的异样，端得淡然。
那碗蜜浮酥柰花被一双修长的手放到了眼前。
秦不眠惊讶地看向身侧的大公主。
后者没有看她，从容收回手，微微偏头依旧跟隆鸢说和亲一事。
“此行，会有王季清跟着你，她头脑灵活，有什么事可以多与她商量，若是那北渊之人粗鲁无理，权且多忍让，退一步保全自身为要。”
“但也别怕事儿，你代表的是大郑。”
她的每一句都在为隆鸢考虑，字字珠玑，眼神也望向她，可隆鸢心口依旧好像被什么堵了似的。
她面上点头，脑海里却重复着刚刚闻惜尘端点心的画面。
那么自然，好像已经做过千万次。
向来冷淡的人，何曾为他人做过这种事。
她可能到现在都记不得自己的口味。
一股前所未有的悒郁和危机充斥心头。
秦不眠听到她们说起和亲事宜，于是装聋作哑，默默在一边品尝点心。
直到隆鸢走了，秦不眠才放下汤匙，乖巧坐着。
“可曾还习惯？”
“习惯。”秦不眠很干脆，“多谢殿下为不眠安排，我都胖了不少。”为了证实所说，她特地站起来转了转，用手比划。
灵动又娇俏，和之前死气沉沉的模样截然相反。
闻惜尘勾唇，目光落在她粉嘟嘟的脸颊，悠悠道：“有点肉了。”
秦不眠伸手托住自己的两腮，笑嘻嘻答：“好像有一点。我吃得多。”
“吃得习惯？”
“习惯啊，她们做的辣酱很香。”厨娘中有人是筇州人，那边做的辣子全国闻名，秦不眠每天都要多吃一碗饭，虽然每次也辣得直流口水。
闻惜尘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茶盏：“喜欢辣？”
“喜欢！”秦不眠没多想，说完又突然有些心虚，闻惜尘饮食很清淡，几乎不碰辣，前世她为了跟她多待一起，谎称自己吃不了辣。
如今当着她的面这么一提，总归是不好意思的。
闻惜尘似乎并不在意，问：“今日有事？”
秦不眠其实只是找个借口来见她，明明隔得这么近，可连续多日见不着人，她本能地有些心慌。
哪怕是前世，除了离开京城，只要超过十日见不到，她都会想方设法，悄悄见闻惜尘一面。
这样的习惯，到了如今也改变不了。
秦不眠随意扯了个理由，清明时打算出宫一趟，祭祀。
事实上她并没有要祭拜的人，秦家的人是不可能会允许她去祖坟上香扫墓的，她对未曾谋面的母亲也无甚情感。
不过借此机会，找一下木青。
“回秦家？”她的语气很淡，秦不眠却捕捉到对方的不满。
“不，就，随便上个香。”
闻惜尘给了她腰牌，补充道：“带上细禾她们。”
秦不眠心里软成棉花，差点就要脱口而出“殿下要不要跟我去踏青”，只是刹那间理智回笼，没出口。
闻惜尘看着她，好像在等她说点什么。
秦不眠于是真心实意道：“谢谢殿下。”
闻惜尘收回视线，下了逐客令。
秦不眠心情愉快地离开瑶光殿，今天殿下给她端甜品，还夸她胖了，她们还聊到饮食习惯。
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她孩子气地从最后一级台阶跳下去。
发尾扬起，衣袍翻飞，朝气蓬勃。
正要跑回怀瑾斋，就看到本已经走了的隆鸢翁主向她的方向走过来。
秦不眠弯起的唇慢慢绷紧，她无意识地挺直背，直到隆鸢停在她面前，按照规矩她得行礼。
隆鸢久久不开口，秦不眠就得久久地躬身。
心里默念了十个数字后，秦不眠直接胆大包天起了身。
隆鸢道：“你很失礼。”
不眠歪着头：“翁主也没讲礼啊。”
隆鸢大概被她的坦率震惊，皇宫里一个个的都是笑面虎，没有人这么直接，一瞬间表情有些失控。
“秦姑娘可曾听过一句话，恃宠而骄？”
“没听过。翁主大概不知，奴婢还不识字呢。”她皮笑肉不笑，“现在还是大殿下给奴婢请的教习师傅，每日学习。翁主见笑。”
隆鸢原本想给的下马威在她的厚脸皮中毫无作用。
秦不眠打算走，跟这个人多待一刻钟，她都觉得晦气。
“我的玉簪刚刚不小心掉落，劳烦秦姑娘且帮我找找。”隆鸢不紧不慢地宣布。
秦不眠脚步顿住，应承下来，假意寻找，她还没傻到以为对方真的是想让她找什么东西，不过是接机找茬，或者是要跟她说点什么。
所以啊，她一贯厌憎宫廷里这些虚虚假假的话。
隆鸢文弱病气，毕竟又是在皇宫里多年，精致优雅得不落人口实，背地里使点什么心思也客客气气，不落人话柄。
原来不是前世在北渊那里逼出的性子，而是从小就跟个狐狸一样。
秦不眠转了两圈，直言找不到：“或许不是在这里掉的呢，要不奴婢帮翁主去瑶光殿里找一找？”
隆鸢笑着扶了扶发髻，温声细语：“秦姑娘说的也是。只是那支簪子是怀宇亲自送我的，我一直十分爱惜。她知道了，也要心疼的。”
秦不眠脸色冷下来，也不在意什么尊卑，目光锐利地看过去：“翁主既然喜爱那支簪子，就应该倍加珍惜，而不是在失去了才慌。”
“何况一支簪子而已，我们大公主多的是，她怕早就忘记了。”
隆鸢气得面红耳赤，当场就用手帕捂着唇撕心裂肺地咳起来。
“你……咳咳咳咳……放肆！”
秦不眠后退两步。
“翁主对大殿下，情感真是不同寻常。”她冷冷淡淡戳穿。
“你胡说什么！”隆鸢罕见的疾言厉色。
隆鸢跟着的两个侍女见状匆匆跑过来扶住她，对着秦不眠怒目而视。
秦不眠双手抱胸，嘲讽笑道：“今日第一面，便逢翁主刁难，想来想去是因为大殿下。”
“如今奴婢不过是一个伴读而已，翁主便如此大动干戈。”她顿了顿，上前半步，两个人的身高差距十分明显，但是秦不眠并不垫脚，就那么站着，用虚张声势的笃定和自信慢悠悠补充，“若是有一天真成了大殿下的什么人，翁主又能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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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你很失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