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丐堆?”刘伯威粗黑的眉毛一动,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公主的伴读,应该也是某个娇生惯养的贵女。
秦不眠点头,也不隐藏:“是啊,走丢了。”
刘伯威神情一震,他前几个月,刚得了个宝贝女儿,一个糙汉子每日恨不得把明珠栓在裤腰上,捧在掌心都怕摔了,他是绝对不能想像自己的掌上明珠走丢后,跟一群乞丐夺食打架的模样。
老父亲的慈爱怜悯还没完全升腾起来,就被秦不眠突如其来的偷袭压下去,他龇牙:“小娃子,虎口拔牙!”
秦不眠丝毫不慌:“兵不厌诈。”
刘伯威从最开始的轻蔑到开始欣赏,仅仅只用了两三天。
那种武学后继有人的欣慰和兴奋,让他恨不得日日操练秦不眠。
几个月下来,秦不眠不喊苦,反倒是身边的两个侍女细禾、昭汀每日给她擦拭伤药时心疼得不行。
一日,细禾实在忍不住抱怨:“刘教头也太过不知分寸,小姐您身上到处是瘀伤,不如歇两天,养养伤。”
昭汀也劝:“是啊,张史师也说您可以多练练字,不如趁此机会……”
“不用!”秦不眠立刻拒绝,“练功挺好的。”
细禾有些震惊,她比秦不眠大两岁,虽然出身低微,却也是顺风顺水,她理解不了这位贵女对看书习字的抗拒。
她暗自嘀咕:习武辛苦多了。
秦不眠完全不觉得,她发自内心地觉得跟着刘教头玩很开心,她前世在百愿堂,自然不会没有人教她如何自保,如何进攻,她所有的理论都是被扔进一个暗室里,和几十个人自相残杀,一刀一剑中总结出来的。
她学会的,只有不计一切代价杀死对手,哪怕自损八百。
可是刘伯威教的完全不一样,她从桩功拳脚中感受到腰腹的力,虽然累,却有种筋骨舒展的畅快。
自前世堆累的郁气不甘和漠然厌世,在每日重复的训练和汗水中,竟然逐渐被涌上的兴奋和希望取代。
她感受到某种新的力量在干涸枯竭的心脏中发芽。
当然,在张若妏要求的识文断字、宫廷礼节中依旧痛苦。
尤其是那张严肃的脸看到她状如鬼画符的字后,静静凝视着她,不开口,不评价,在窒息的短暂的静默中,饶是有着三十多岁灵魂的秦不眠也忍不住心惊胆战。
她甚至考虑过,要不跟殿下求求情不要再学这些了,她识字,也能写字,也看过两本典籍。
最终作罢。
张若妏放下她抄写的《礼记》,指尖点在纸张上,严厉的目光从字落在秦不眠的手上,淡淡反问:“你认真了吗?”
史师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一边伺候的细禾和昭汀大气不敢出。
这位学事史,本就是负责教授宫女经籍礼仪,要求严格,不苟言笑,一招一式凡有错动则罚抄,重则鞭手心,底下的宫女对她又敬又怕。
秦不眠的身份暧昧,毕竟不同宫女,虽然不能过分,可是那与生俱来肃穆的气场让人不敢放肆。
秦不眠天生就和文字的东西犯冲一样,也天然地对经籍师傅怀着说不清的敬和惧。
她发誓真的很认真了,可她的字是当年闻惜尘见过后,都沉默不语的拿不出手。
往后很多年,一直都由人代笔。
“重写,二十遍。”
秦不眠瞪大眼,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在熬夜抄书间,秦不眠又萌生了要不求一求殿下的想法,可一想到张若妏那板正的脸,欲哭无泪。
以至于只要再看到张伯威,她就仿佛看到光。
这让张伯威十分自得,在某一日当着张若妏的面炫耀自己得意弟子的武学天分和敬爱之情。
张若妏皮笑肉不笑,送了句“张教头严师出高徒,想来是我太溺爱之故”。
于是,秦不眠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又被加了许多书法练习,连她最爱的兵书也被没收。
……
自上次北渊一事,闻惜尘虽没有再说什么,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那日与皇后的话,不知是被谁传到了郑景帝耳中,又被有心人添油加醋一番。
一时间,郑景帝言辞行为间,对大公主颇多不满,把大公主讲经史的老师全换了一遍,又大力嘉赏五皇子,赐了王昭仪不少价值连城之物。
朝堂之上谁都是人精,帝王没有直接的发难,但是不满和警告却是**裸。
有人愤愤不平,大公主性格刚直,心怀社稷,所言并不错;有人暗自感叹,皇储未定,陛下的态度又暧昧不明,大公主此举触怒帝王,不是好兆头;有人不屑,大公主毕竟是女人,女人本就不善政事……
皇后也并没有往郑景帝身旁凑,反而是将椒房殿的一批人处理。
流言不敢传至瑶光殿。
和亲的事情,已经定下来。
平王的长女,隆鸢翁主。
说起平王,当年也颇受先帝宠爱,将洛郡作为他二十岁生辰的礼物,甚至允许其所封地区城墙高一秩,可谓是圣眷正浓。当时废嫡立幼的传言甚嚣尘上。
可惜先帝突然一场大病,还是陛下日夜守在御前伺候,亲自熬药,平王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过面,又有传言,是平王殿下想要谋权,于是胆大包天向先帝下药。
宫廷秘事多,传出来的流言蜚语或真或假,可的确是自那以后,平王失宠。
随之而来的是大郑王朝迎来三年的大旱,民不聊生,京都间又传,天降灾于大郑,是国君之罪。
先帝于是降下罪己诏。
各地流民起义,暴动突起,北渊乘机而入,一时内忧外患。
是年,太子长女出生。天降甘霖于大郑。
北渊内部陷入夺权,差点四分五裂,本对大郑虎视眈眈的北渊军队也被撤回王都,阴差阳错使大郑得以喘息。
时人皆谓太子长女福星临凡,大郑蒙天之佑,尊为祥瑞视之。
先帝大悦,亲赐名“惜尘”,表字怀宇,诫其莫忘百姓江山之重,存经略天下之志。自此,太子储君之位,再无人可撼动。
陛下继位后,平王有名无实,隆鸢翁主又在五岁时被送进宫,抱到了时嵘身边,实为人质。
两年前,隆鸢翁主才回到洛郡,与平王一家团聚。
转眼隆鸢已是及笄之年,却要被送去和亲。
隆鸢比闻惜尘大四岁,被时嵘养在膝下,却也没有薄待她,吃穿用度皆循礼制,她与闻惜尘一起长大,有青梅姐妹之情。
此番和亲,生死未知。
隆鸢愁眉不舒,肩头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折断,秀美的脸庞间是化不开的忧郁。
闻惜尘道:“你会被授予大郑符节,巡守异域,北渊不敢动你。”
说到这个符节,隆鸢眉头舒展:“还要多谢怀宇。”若持符节,她就不是简单的和亲棋子,更代表着大郑的使臣,是权力的象征,北渊只要不想彻底撕破脸皮,那便不能随意对她。
她知道,惜尘为此也与陛下斡旋许久。
“怀宇不该为我,触怒陛下。”和亲一事,她早就知道一定会落在自己头上,有怨,有恨,有不甘,可是知晓大殿下为了自己做到这般,她一时间心绪难明。
如果……她不和亲的话,那殿下她……
“不是为了你。”闻惜尘眸光淡扫而过,如同一层薄霜。“但你一定可以回来。”
隆鸢惊讶抬眸,泪盈于睫。“真的吗?我……还能回来吗?”
“会的。”是笃定的语气。
坐在对面的人明明比自己还小,但是主意却比旁人多得多,永远运筹帷幄,让人不由得想依赖。
隆鸢一时情不自禁地抓住闻惜尘的手,雾气蒙蒙的眸子点点莹光:“我本以为,我与怀宇……”
闻惜尘抬手倒了杯茶,借机拂开她的手。
隆鸢还要说什么,桂魄前来低声在闻惜尘耳边禀告。她敏锐地觉察到对面之人瞬间的犹疑,目光轻淡地落在自己身上。
隆鸢不自觉地绷紧肩背,按了按眼角。
“让她进来吧。”
很快,隆鸢就见到一个身穿淡青交领长裙的女孩进来,腰束玄色革带,窄袖,马尾,额角的碎发微微濡湿,明显不是贵女的极为考究的装束。
甚是失礼。
尤其是对方进来,就冲着主位上的人清脆地喊:“殿下。”
放松的,带笑的嗓音。
连行礼都不甚标准。
隆鸢不自觉地皱眉,正要叱责她的失礼,一旁的闻惜尘却先她道:“嗯,过来吧。”她招手,并不严肃,“这是隆鸢翁主。”
秦不眠乖乖地对着隆鸢行礼。
隆鸢勉强挤出一个笑,她抬手嘴上说着不必多礼,眼神看向了闻惜尘:“想必这位就是殿下的伴读,秦小姐,果然人中龙凤。”
秦不眠笑容更盛,冲着闻惜尘,亮晶晶的眼几乎要发光一样。
闻惜尘瞥了不眠一眼,自秦不眠被接进宫,每隔两天对方都一定会有各种借口过来,与她用膳也好,哪怕是站在一边什么也不做不说,却一定会来请安。
性子也比初见时活泼不少,有不少生气。约莫是离开秦家、以及身边伺候人的缘故。
这些日子因为和亲一事繁忙,虽然四五天不曾见,但是怀瑾斋的一切每天都有人汇报给她。
每日的调理似乎极有效。
几个月以来,高了,胖了,白了,也开朗了。
隆鸢从闻惜尘没什么太多表情的脸上,读出了几分……满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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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