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瑾斋下午时,秉月带着两个婢女过来,身后跟着两个挂着药箱的太医,说是为秦不眠检查身子的。
太医战战兢兢,不知道在怕什么劲儿,轮流把脉,神情十分凝重,甚至小声交流嘀咕了近一炷香的时间。
要不是秦不眠从前世都知道自己身体一向不错,这架势她都要以为自己跟秦复乐一样娇贵了。
几大包的药,连祛疤膏也混入其中。
秦不眠是个听话的“病患”,也不想弗了闻惜尘的心意,这些药肯定是没什么问题。
估计太医们也是为了交差。
秉月寡言少语:“秦小姐今日好好休息,殿下说明儿个您就要跟着张女官和刘师傅学习。”
“张女官是谁?”
“负责教您识文断字的女官。”
“刘师傅是谁?”
“负责教您防身功夫的师傅。”
“她们是谁?”
“侍奉您的日常起居。”
秦不眠歪着脑袋:“殿下有没有说不能和她一起用膳?”
对答如流的秉月卡顿片刻:“没有。”
秦不眠眼睛一弯。
不过,她并没有等到和闻惜尘一起用膳的机会,反而等来了闻羽霜。
小公主正是所有人的掌上明珠,被养的粉雕玉琢,又有几分娇纵之气,但毕竟是皇后所出,虽娇气却不蛮横。
她到怀瑾斋时,秦不眠正对着字帖临摹。
她好奇地扯过之前秦不眠的“书法大作”,瞧着那漆黑的一团,丝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之色,可是接着她欲言止了又止,很认真地求教:“你是不是有什么别的独特之处?”
就这两笔字,还想要当伴读?别把皇姐带坏了。
皇姐做事一向是有理由的,她一定透过寻常的现象看到了这个秦大小姐独特的一面。
秦不眠:“天机不可泄露。”
闻羽霜顿时肃然起敬,望向她的眼神透着些许敬佩与崇拜。
能被皇姐肯定的人,那一定是有过人地方。
在怀瑾斋转悠半天,闻羽霜神神秘秘地凑过去,发髻上的云凤纹玉笄金光闪闪,衬着水灵灵圆乎乎的脸,娇憨可爱:“你是怎么说服皇姐,让你当伴读的?”
不眠眼神有些微妙。
“能不能教教本公主?”
秦不眠奇道:“没明白殿下的意思。”
闻羽霜的脾气比几年后要好很多,大概是有所求,没发火甚至好声好气地解释:“其实本公主也想让你妹妹给我当伴读,求了母后和父皇好久,都没答应。可为什么皇姐要你做伴读,就这么轻松?”
秦不眠不想心想,这难道不应该去问大公主吗?她又不是能做主的人。
不过据她所知,闻惜尘生来性子就冷淡,前世皇后一直很担心她性子过于孤僻,为此特意选过伴读,可惜那时殿下一个都没要。
估计是嫌吵。
可见,只要殿下提出来,皇后必然高兴得不得了。
而眼前的这个公主就不一定了,要来的伴读,只可能让她本就咋呼呼的性子更加无法无天。
秦不眠活了大半辈子,又身居高位,习惯性地掌握了主动权,遂自然岔开话题:“您很喜欢复乐?”
“当然。”闻羽霜理所当然,“她那么好看,性格又好,脾气也好,更重要的是,她六博玩得特别好。”
“可惜身体太弱,母后说复乐的身体进宫可能更不好,不然真想天天和她玩。”
“不过,你是她姐姐,和她长得也差不多,这样吧,你也去学六博,到时候我也找你。”
秦不眠皮也没抬,闻羽霜已经能够自动地往下说:“对了,听说复乐又病了,烧了很久,这两天都起不来床,我很担心她。本来想跟皇姐一起去看看她,可是皇姐太忙,没时间。”
“对了,你今儿个下午做什么?你也一定很担心你妹妹吧?本公主带你出宫去!”
秦不眠眼睑半垂着,浓长的睫懒懒地动了动:“奴婢要为明儿个功课做准备,恐怕不能出宫了。”
“你都不关心你妹妹!你真无趣!皇姐都让我给复乐带补品,你看连皇姐都在意,你却不在意。”
“她有你们的在意,就够了。”
……
秦复乐醒来后,就见自己的爹趴在床边,有些粗糙的手搁在被子上,发髻凌乱,眉头紧皱着,很不安稳。
她的呼吸带着丝灼热,稍稍一动,旁边的人就醒了。
“复乐,乐乐,你醒了?”秦俨行一下子站起来,差点没站稳,熬了个整夜的眼红通通的,“我的心肝儿!”
他伸手探在复乐的额头,终于没烧了,他绷紧的神经松懈下来。
“老天保佑,一定是你娘在天有灵保佑着你。大夫说如果你要是今天还烧着,脑子都要烧坏的。”
秦复乐直笑,舌头舔了舔干涸的嘴唇:“才不会!我这么聪明,烧坏了怎么给爹爹念书听。”
秦俨行慈爱地看她,小心扶起复乐,将她身后垫了个软垫,这才转而将一直温着的汤药端过来,喂到她嘴边。
一边安慰着:“有点苦,喝完了爹爹给你蜜饯。”
秦复乐嘻嘻直笑,正要开口却盯着秦俨行半边侧脸,“爹爹的脸怎么红肿着?”
秦俨行眼底滑过厉色,可是当着小女儿的面,他只是很轻描淡写:“被你姐姐打的。”
秦复乐立刻就坐直了身子,急得直咳,被秦俨行按着好一阵安抚。
“姐姐怎么打你了?发生了什么事?”秦复乐难以置信,一个女儿做出打父亲这等有悖祖训的事。
秦俨行哄着她喝完药,才说:“她看爹一直照顾你,心有不忿。乐乐,不是每个人都希望自己有姐妹,她厌恶你。”
秦复乐大吃一惊:“厌恶我?”
“是啊,她觉得自己走失的那两年,过得很惨,而你一直跟在我身边。昨晚的刺客,指不定就是她想要……”
“不会的!姐姐不是那种人,她一直想要保护我……”
“她就是!”秦俨行语气严厉起来,“当初若不是在娘胎里她就跟你抢精元,使你先天不足,导致你娘撒手而去,她就是个孽障,扫把星!”
秦复乐呆呆地看着有些暴跳如雷的父亲,半晌说不出话来。
秦俨行意识到自己面目狰狞吓到了她,立刻缓和下神情,柔声地拍了拍她的肩:“乐乐,在我的心底,我只有你这个唯一的女儿。”
秦复乐低声道:“姐姐,很可怜啊。”她偏过头,“娘胎里的事,谁说得清呢,爹,我不恨姐姐,你……”
“可我恨!”秦俨行打断她,“当初……当初路过的道士说得不错,她是个命硬的。如果不是她出生时让你母亲耗损大量气血,以至于血虚眩晕,心悸发作,你就有母亲,我就有妻子,我们一家会……和和美美。”
秦复乐看着老泪纵横的父亲,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
这些年父亲始终不再娶,心里是放不下母亲。他把所有的爱和精力都给了她。
“若是娘亲还在,她肯定不希望爹怨恨姐姐的……”
“乐乐,只要你还好好的,就像你的娘还陪着我一样!我才能安心,你知道吗?”
复乐不自在地动了动被紧紧抓住的手腕,低声问:“那姐姐呢?”
秦俨行冷笑:“攀高枝儿去了。”他三言两语说了闻惜尘带走秦不眠的事情。
复乐垂下眼睫:“大殿下,好像很喜欢姐姐呢。”
“我们乐乐更值得喜欢!如果你身体无虞,你一定才是大公主的伴读。你想一想,她才见过大公主几面,大公主就对她刮目相看了,凭借的还不是那张和你相似的脸。”
秦复乐手猛地抓紧被单。
……
秦不眠后连着十几天,也没有见到闻惜尘的面。只是听说,大公主又去了趟相国寺,出钱重塑了佛祖金身。
殿下竟然也信起神佛来了?她有些奇怪,但没有深想。
尽管明知这个时候自己的身体肯定没办法和前世时相提并论,可秦不眠万万没想到,太医给她开那么多药,除了每日的药之外,还得用药膳。
整个人仿佛被药腌入味。
她不懂医术,没明白为什么要喝这些,反正问了也听不懂那些,秉持着术业有专攻的想法,她听话乖乖地喝着。
刘伯威是她的教习师傅,早年曾任尹西郡材官,后因战功入选禁军,累功至郎中将,两年前因酒后误事,转任虎贲校尉技击教头,教授刀盾与近身格斗之术。
刘伯威刚猛直率,初见秦不眠就十分不满,毕竟他的出身用来教这么个乳臭女娃,实在是大材小用,更不论她瘦不拉几,弱不禁风的样子。
恐怕多跑几圈都要哭爹喊娘。
碍于大公主,他不敢多说,只是寡言少语。
秦不眠每日晨起练马步桩,再练弓步、虚步转换,又被要求疾跑和长跑,甚至辅以投石举鼎,哪怕是木鼎轻石,她也抖如筛糠,脸色发白。
刘伯威原本想着这个女娃子娇气,坚持不了多久就要哭爹喊娘,嚷嚷着要放弃或者是求他放放水。
谁知道整整一天下来,近身闪躲,上百次的剑学三式:劈刺挑,她非但没有叫苦,还主动要加练。摔得四脚朝天,头破血流,不急不气,愈挫愈勇。
骨子里的韧劲儿与不服输让刘伯威暗暗赞赏,同时也心惊,女娃子力量虽然不足,但是一招一式学得极快,甚至能青出于蓝,每个动作快准狠,面对他的拳风不仅毫不畏惧,还敢兴奋迎上。
“学过?”他猜测。
秦不眠气喘如牛,表情都不变:“乞丐堆里群殴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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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天机不可泄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