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滞了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今早桂魄为她准备的精致裙装上的金线流云,唇角弯弯:“当然是回秦府。”
闻惜尘没应声,眸光如刃般穿透日光直直看进秦不眠的眼底,瞬间击碎谎言。
“还回得去吗,不眠?”
她叫了自己的名字,是在这样的情况下。
秦不眠仿佛单脚走在一线天的万丈悬崖之上,维持的表情撑不住,索性也懒得再多演,搓了搓僵硬的面皮。
“殿下,我本来就不算是秦家的人,去哪里,都可以。”
闻惜尘眉峰不可察觉地蹙了蹙,久久地看着她,那样沉而幽深的眼神,仿佛是压抑着什么波涛汹涌的情绪,但最后好像是某种奇怪的无奈。
秦不眠浑身紧绷。
未几,只见对方起身,随意从一边抽出一本书递给她:“识字吗?”
秦不眠捏住厚重的书,看着上面写的《七国兵源》,没有多想自己的处境应不应该识字,顺嘴道:“只认识一点。”
“嗯,”殿下好像满意了,“我正要一个伴读,你便留在皇宫,不必再回秦府。”
秦不眠差点将书皮抓破,震惊地抬头。
闻惜尘没问她愿不愿意:“这是本宫的命令。”言下之意她没得拒绝。
殿下的动作极快,底下的人效率也极高,当天下午,她所有的衣食住行问题都被一一安排妥当。
怀瑾斋是瑶光殿的偏殿,轩窗离大公主所居极近,数株凤尾竹挺拔秀丽,竹影摇曳生姿,衬得园中清雅幽静。书房中书籍众多,打仗行军的兵书占多数。
当晚,她做了个梦。
梦里,人皆缟素,昏黄的天,棺椁被缓缓拉着前行。
所有人哭丧着脸,偶尔还有哭喊声。
许久之后,棺椁停下来。
人群呼啦啦地跪了一地,领头的韩云锋憔悴不堪,对着谁禀告什么。
时间好似在此停滞。
空间漩涡似的扭转,所有人突然消失,只剩下阴惨惨的白幡。
一双苍白清瘦的手扶在漆黑的棺椁上,许久后才往里探去,细心地整理着棺材里人的衣衫,甚至丝毫不避讳似的,往那张熟悉的冰冷的脸上摸去。
大概是用了什么方法,里面的尸体保存得极好,双手交叠在胸前,体态安详,好像只是睡过去一样。
尸体的脸上,突然出现接二连三的水珠,落在眉间,鼻梁上。
像是一场迟来的大雨。
梦里的画面好像有意识一样,定格在了某人泛红痛苦的眼。
秦不眠夜半惊醒,猛地坐了起来,急促地喘息,天边鱼肚未泛白,皇宫像是沉睡的巨兽,而她正在巨兽的腹中,随时会被嚼碎。
秦不眠狠狠地喘了口气,心有余悸地靠在床头,她不认为这个梦是前世真实发生的事情,成亲多年,她没有看到过那个人眼红,更不可能流泪。
秦不眠披衣起来,在纱窗前瞧着对面瑶光殿的主殿,直到腿脚酸软,眼睛酸涩才作罢。
寅时三刻左右,秦不眠就穿着曲裾到了殿外候命,她没有做过伴读,并不清楚一个合格的伴读应当做些什么,跟秉月和桂魄两人了解了闻惜尘一天的大致行程,越发没找到自己所做之事。
秉月比桂魄沉稳,不过二八年华,却颇有几番大公主的气质,喜怒哀乐不形于色,哪怕她心中惊异,昨日更是处理了和这位秦大小姐的相关事宜,可主子没交代的,她绝不多嘴,眼观鼻鼻观心,话也少得可怜。
桂魄显然还没有多年后伴帝身边的模样,眼神不断地地往秦不眠身上瞟,还主动上来跟她攀谈。
“你别看殿下面冷,实则对底下的人很宽容,很好相处的。你以前就认识殿下吗?”
秉月在一边出声警告:“桂魄。”
桂魄看了秉月一眼,吐了吐舌头,又亮晶晶地看向秦不眠。
“不认识。”按照她现在的境况,那就是走丢后又回秦府,至于丢在哪以及怎么过的,有心人想问,也不会得到任何的答案。
桂魄压低声音,语气透着兴奋:“可是殿下从来没有对任何世家女子或男子表现出兴趣,为什么就挑中你做伴读?”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呢?殿下在宫外将她认错后,宫中的第一次见面,殿下那般冷淡,避嫌的模样,大概是不愿意和她有过多牵扯。
结果却见到了自己在秦家的处境后,选择将她留在宫廷中。是她的良善,无法看着亲自被她带回去的孩子被虐待,选择了出手相助。
她那个人啊……总是这样。
桂魄又凑近小声嘀咕:“难道是因为你长得好看?”说完她还凑过去认认真真地打量着秦不眠的五官,虽然面黄肌瘦,可看那眉那眼那鼻,的确是不可多得的漂亮。
“依靠美貌,就获得了殿下的注意?殿下不是如此粗浅之人。”
秦不眠诡异地和一脸好奇的桂魄四目相对。
“桂魄!”秉月一把拉过她,“你安分些。”
桂魄只好作罢,不再乱揣测,人与人之间的羁绊大概就是这般奇妙,不然为什么殿下昨儿个傍晚,小憩时做了个噩梦,就着人去护送她们,甚至晚间心神不宁,还亲自跑去了秦府把人带回来。
内殿的门从里面打开。
闻惜尘披了件外衣,长发未束,刚睡醒的人慵懒而有些倦意,此刻双手抱胸地瞥了眼门口的三个人。
这不是殿下平日里起身的时辰。
秉月立刻准备好盥洗物。
桂魄顿时站直了身子,跟棵松一样,一本正经:“殿下,时辰尚早。”
闻惜尘睨她一眼,不咸不淡道:“前两日相国寺祈福,正需要抄写《金刚经》十篇,你今日便抄吧。”
桂魄眨巴眼睛:“明儿个给您?”
“今日戌时前。”
桂魄顿觉天塌了,看了眼殿下的脸色又不敢多言,默默地领命。心里却想着秉月向来擅长模仿笔迹,她还有得救。
秦不眠被叫进了寝殿。
闻惜尘擦完脸清醒片刻,昨夜她丑时才歇下,今早也醒得极早,打算在软榻上翻阅诗词放松,转身就见秦不眠捧过一件月白襦裙准备为她更衣。
她顿了顿。
一般来说,在大郑的等级制度之下,官职或是身份地位高的人,在见底下之人时,是不会暴露自己私下的生活日常。除非关系极为亲密。
但是她们两个人目前的关系,还没到那地步。
秦不眠似乎没有意识到其中的不同寻常,反而十分坦荡,前世闻惜尘但凡留在她寝殿歇息,这种亲密之事绝不假手于人,虽不至于日日如此,毕竟十多年的生活,她早已经摸清对方的喜好,动作熟稔。
腰间的绦带灵活地打了个飞燕结,她正要屈膝为闻惜尘穿鞋,腰刚弯下就被对方抓住手。
她仰起头,手指还松松地握住那截白皙的脚踝,指腹下的肌肤温润细腻,温度偏凉,如同一块上好的羊脂玉,稍微用力,就能留下指印,她曾经在这些地方留下无数放肆的痕迹。
明明是从上往下的仰视,那双眼却逐渐变得深沉而具有攻击性。
闻惜尘一把将她拉起来。
“你不是做这些的。”
秦不眠压下那些乱七八糟的情愫,转瞬恢复起这个年纪应有的懵懂:“殿下的意思是?”
闻惜尘没看她,到桌前饮过半杯温茶,润了润嗓才道:“过两天会有教习的师傅来,你就在怀瑾斋跟着他们学就好。”
言下之意是不用到她这里来晃悠。
大概是秦不眠的疑惑过于明显,闻惜尘补充了一句:“瑶光殿不缺伺候的人。”
“殿下需要怎样的人?”秦不眠坦率直白,“不眠就可以是怎样的人。”
闻惜尘默了默。
“先去学吧。”
秦不眠顺从地退下,退至山水屏风处,她又转身,带着一丝不确定,眸光凝在闻惜尘交领的暗纹:“昨夜,殿下是……担心复乐吗?”
她只是刚刚好有那样的运气,被带走的吗?
还是说……其实是为了自己呢?可话到嘴边,秦不眠又不敢问了,太自作多情,显得不知好歹。
然而,她还是没有办法心如止水,也没有办法做到毫不在意。
闻惜尘默然半晌,就在秦不眠以为自己等不到答案时,突然听到她说:“是为了你。”
阴翳顿散。
凝结在胸口处两世的冰冷寒凉蓦地被一捧火温暖,迟来的被选择散去一些不甘,在绷紧到极致的心思松懈下来,带来后知后觉地酸涩。
秦不眠恍惚,许久后咧开嘴笑起来,顾不得失仪,轻快地跑过去,张手抱住闻惜尘,冷冷的梅香笼罩过来。
闻惜尘一僵,本能地垂眼看她。
“谢谢殿下。”她从胸口处抬起脑袋,眼眶泛红,眼底跃动着细碎的惊喜和极致的高兴。
腰被箍得很紧,甚至有些痛了。
闻惜尘心脏好像被什么蛰了一下,带来后知后觉的绵长的酸痛。
到这一刻,秦不眠才好像是个真正的小孩儿,她蹦蹦跳跳地往外跑,撞上前来的桂魄依旧笑眯眯:“你今天的衣服,真的很好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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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是为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