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闻惜尘没有回瑶光殿。
昏暗阴凉的房间里，除了房顶一扇小小的天窗，用于通风，周遭墙壁，里边的霉味和血腥味混杂一起，味道说不上好闻。
墙壁上挂着各种各样的刑具，不大的房间里，也只有两张椅子，一张桌子。
闻惜尘走过去，坐在了其中一张凳子上。
秉月立刻上前，把用黑布罩着眼的男人一盆冷水泼醒，被绑着的人顿时挣扎起来。
“老子草你……”话没说完，被人结结实实扇了一巴掌，打得男人耳朵轰鸣，头晕目眩。
下一瞬，匕首抵住他的脖子，力道不减，很快就有血丝渗出来。
男人一下子慌了，喉头滚动，干涩地问：“你……你是谁？找我做什么？你你你，我对你们应该有用，要不好好谈一谈？交个朋友？”
闻惜尘双手抱胸，双腿交叠，那并不是皇族人要求的高贵优雅，恣意的姿势透出几分冷淡的杀意。
秉月看主子的眼神，微微撤离匕首。
对方很快明白了其中的诚意：“在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昨天晚上，你找秦家大小姐做什么？”
如果说木青猜和昨夜有关，那么现在就更加确定，他被绑来这个地方，一定是和秦不眠有关。
天杀的！
果然不能和朝堂的人有牵扯，哪怕是一个官家女子也不行。
有机会一定要劝劝堂主，不是什么钱都可以挣。
不对，钱根本没挣到，快要搭上命了，草！
瞬息之间，他编好了答案。
“我喜欢听真话。”
下一刻，木青就被秉月一巴掌扇得头脑空白，两眼呆滞。
“说说说真话，我就是奉堂主的命，接秦不眠回堂里，她是个习武的苗子，我们自然想好好培养……好吧，她一定是非常优秀的杀手！”
闻惜尘盯着木青脸上的伤疤，重复了两个字：“杀手？”
“是啊，百愿堂本就是培养杀手的地方。”
秉月见主子的脸色冰冷，却没继续往下问，她立刻声色俱厉：“区区江湖门派，敢挟持官家小姐，活得不耐烦了！”
“冤枉啊……”木青扯着嗓门儿大叫起来，几乎要挣扎起来，“我们哪知道她有这么大的背景，明明当初被扔在乱葬岗里差点死了，还是路过的堂主救了她一命，她自己求着要进百愿堂的。”
“而且，我们百愿堂门槛很高的，如果她没有通过考验，我们还不要呢！”
房间里陷入一阵诡异的死寂。
木青扬起的眉耷拉下来，舌尖不动声色地抵了抵牙肉，痛得龇牙咧嘴。
闻惜尘冷冽如冰的眸子震荡片刻，她反问：“乱葬岗？”
“对……对啊。就在半年多以前，好像是个冬天，她被一卷草席扔在华阳郡东的乱葬岗。”堂主爱洁，还是我把她用衣服包起来的呢？木青在心底补充。
说到这里，木青忍不住多嘴：“不过她既然出入排场这么大，怎么会出现在乱葬岗呢？还脏兮兮的？”
秉月眼尖地发现公主手背绷得青筋隐隐。
“你们给她什么考验？”
木青仔细想了想：“忘了，好像是要她杀什么人。”
匕首再次抵住脖子。
“别别别，我真的忘了，那时候我又没怎么接触，就是记得她身上很多伤，应该是被虐待过，所以按照堂主莫名其妙的脑子，我估计是杀了虐待她的人。”
秦不眠觉得闻惜尘从早上出去后回来，就十分奇怪。
说不太清楚，她好像……突然对自己温柔了很多很多。
结合前世所发生之事，秦不眠猜，闻惜尘应是跟人争论，退敌之策没有派上用场，心情不好。
也很正常，前世时她听桂魄提起过，殿下当时主战，阻止和亲，和百官、和陛下争论了数日，甚至在御书房跪了一天一夜请求带兵出征。
最后是陛下带着年幼的五皇子闻翊旻去了承明殿，把闻惜尘写的退敌之策给五岁的孩子玩，这一番明里暗里地威胁才让殿下歇了心思。
据说，因为这件事，殿下当时失宠了很久，还是皇后娘娘在一边斡旋，才堪堪稳住二人间父女情，不过殿下为此也吃了不少苦头。
秦不眠对郑景帝并没有太多好感，且不说当年他登基后大肆清理身边的功臣，刻薄寡恩不说，又因为年少时体弱多病，不喜打杀，以至于对外的态度一直是和谈优于打战，哪怕牺牲的是边疆百姓，和皇室宗族的孩子，他并不多加在意。
说好听点是仁善，让百姓休养生息，说难听点就是软弱，苦了边境战士和百姓。
所以当年秦不眠立下赫赫战功，却被他轻飘飘地质疑，差点葬送仕途，那是后话。
如今若是殿下还要再继续坚持，保不齐会走前世老路。
秦不眠想着要该如何不突兀又能巧妙地劝说。
她不经意地抬眼，发现殿下坐在檀木椅上微微偏头看着自己，阳光斜斜照射过来，深黑的眸子染了阳光的金黄与温暖，连发丝都渡上一层七彩光晕。
殿下整个人仿佛浸在柔润的珠光里。
秦不眠心脏不可遏制地疯狂跳动，她有些痴迷，却在瞬间想起自己的身份。
她蓦地一下错开眼，马上调整好自己的神情。
可谁知下一刻，手腕被人抓住。
秦不眠惊讶，指尖压在她的命脉上，随着她的心跳寸寸往上，肌肤酥麻，如果不是殿下肃冷的神情，这几乎称得上是个**的动作。
她无法控制地想起前世的夜里，她被这双手同样捏住手腕压在被子里，无限荒唐。
心跳到嗓子眼儿，头皮都要炸开。
桂魄控制着自己的表情，默默地拉着秉月退下。
衣袖被撩开。
露出皮包骨一样的小胳膊。
秦不眠自觉不好看，过分瘦弱，手臂上还有不知什么时候痊愈了的伤痕，或深或浅，此刻尚年少，没有多年后的光洁漂亮，劲瘦有力量感，着实难以令人产生美的感觉。
并不想让殿下看到这些，她瑟缩了片刻，忍不住地想要抽回手。
好在闻惜尘很快就松开，只是表情有点难看。
秦不眠以为是自己的反应冒犯了她，犹豫中又将手送过去，轻声问：“还，要看吗？”
闻惜尘抬眸。
秦不眠自觉做了蠢事，讪讪地收回手。
两人之间沉默漫溢，闻惜尘拉过一边的椅子，让她坐了下来。
生疏等级感顿减。
“殿下，最近是不是很忙？”她率先打破沉默。
闻惜尘捻着指尖，似乎心不在焉，却还是道：“还行。”
秦不眠宛转了半天，绞尽脑汁没有想出更好的方式，习惯了直来直往，索性张嘴道：“是北渊和亲一事吗？”
闻惜尘一顿，瞧见她理所当然的神情，道：“连你都知道。”
秦不眠尴尬地笑着，生怕对方再问是怎么知道的，于是率先道：“不小心听到下面的人说了一点点。”
“嗯。”
“殿下心思缜密，有勇有谋，以后一定会做很多让万民景仰的事。”她真诚地开口，“也一定会让胡奴小儿闻风丧胆，寰宇安宁。”
闻惜尘手臂搁在椅子扶手上，唇角弧度淡了些：“你要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殿下，在那之前，请您保护好自己。”她的语气郑重，却不紧张，如同某种嘱托。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殿下。”秦不眠唇瓣紧抿成直线，“别涉险。”
闻惜尘睫羽颤了颤，神情莫测，若有所思地盯着秦不眠黑葡萄一样的眼。
眼睛又大又清澈，像一泓清泉，很漂亮。
“嗯。”她放下某个决定，应下来。
不眠有些高兴，以殿下的脑子，应该知道自己话中之意，她顺势问出了一直在心头盘旋的问题：“殿下，昨夜为什么会去秦府啊？”还会把她带回宫。
“确保你们的安全。”
秦不眠了然，昨儿个那批暗卫出现时，她就认出了，那是后来一直跟在闻惜尘身边的顶尖的皇家暗卫。
原来从这个时候就已经为殿下所用。
只是出乎意料的是，这个时候殿下就已经注意到了复乐，还会特意安排人在她身边保护安全。
昨晚见到夜白等人时，她差点就要以为是为自己而来，毕竟前世陛下也让她们跟在自己身边过。
可是很快她就清醒过来，殿下怎么可能为她做这种事。
毫无疑问，应该是保护这些年一直在宫内外出行的复乐。
若是前世，她知道这些细节，会不会就愿意早点放手呢。
秦不眠心内嘲笑了一番自作多情，大概是做了太多的预想，她没太多失望：“昨夜多谢殿下相助，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去？”
闻惜尘皱眉。
秦不眠也知道这时候她的这句话十分不知好歹，可她不想要再与对方单独呆太久，总能因为她的一个表情，一个动作掀起涟漪，怕自己沉沦，更怕自己失去离开的决心和勇气。
得罪了也好，得罪了以后就不会再想见到自己。
“你要回哪里去？”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2章 你要回哪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