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出口的话,她也愣了,语气又凶又冲,又难堪地带着颤音。
那人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晦涩。
“真的,殿下。”她轻声补充了句,却不知怎的垂下脑袋,露出脆弱纤细的脖颈,像是把致命弱点暴露出来。
那人步步靠近,罗衣扇动微尘,每一步都踏在秦不眠的心尖。
“抬头。”清清冷冷的命令。
秦不眠抬头,却见那人眉头紧皱,眼底闪过怒意。
她全身霎时绷紧,心底又冷又沉。
“疼吗?”
秦不眠疑惑地看她。
微凉的指尖落在她已经红肿的脸上。
秦不眠狠狠一颤,坚冰蓦地碎裂,她不自觉地偏了头。
下一瞬,她的手就被人握住,这样带着出了祠堂。
这是第一次,她没有等到天亮从里面出来,而是被人带出来。
京都的春,前所未有的温暖明媚。
周围提起的灯比起里面的暗,太亮,秦不眠仿佛久居洞穴的蛇无法适应光,竟然不敢太睁眼,就那么呆呆地盯着被抓住的手,亦步亦趋地跟在那人后面。
秦俨行应该是听到了消息,匆匆忙忙带着人跑过来,呼啦啦地朝着闻惜尘跪了一地,请罪的词一串一串的。
“秦二小姐可还好?”
“臣女受了惊,大夫已经开了药,刚歇下。”秦俨行摸不准这位的性子和言下之意,又有些受宠若惊,斟酌道,“劳烦殿下挂心。”
闻惜尘冷冷道:“同样被劫持,二小姐求诊问药,大小姐被关祠堂,秦大人,果然持家有方啊。”
秦俨行愕然抬头,抖索着解释:“适才孽障出言不逊,微臣这才……”
“行了。”闻惜尘错眼,“本宫乏了,就不过问秦大人的家务之事。”
语罢,却是在众人震惊的表情中拉着秦不眠出了秦府,上了马车。
京都夜市繁华,此时时间已晚,路上冷冷清清。
一路畅通无阻,直抵瑶光。
殿内亮如白昼,铜鹤香炉袅袅浮着几缕轻烟,属于闻惜尘特有的味道气息包裹而来,好似被那人拥在怀里。
秦不眠唾弃自己如此见不得光的想法,是矣一直低眉顺眼。
直到下颚被人捏住,脸颊一阵清凉才激灵着回过神。
“痛?”
“不,不痛。”
秦不眠眼睛圆溜溜地睁着,殿下俯身下来的距离太近了,可以数清她浓密纤长的眼睫,莹白如玉的脸颊被光影渡上一层柔黄,抿紧的唇红润饱满。
闻惜尘很快直起身,见小姑娘直直地瞪着眼,以为是被晚上发生的事情吓到。
“别多想。”
她的语气带着一贯的冷冽,可又和此前熟知的不同,藏着妥帖。秦不眠视线不受控制地冒犯地看着她。
闻惜尘却好像误解了什么:“别怕。”
秦不眠阻止不了想要更加靠近的心,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再沦落进深渊。
本能地想抬手,却在将触未触时低声问:“殿下,我想抱抱您,可以吗?”
……
桂魄端进热水来,看似目不斜视,实则看了好几眼。
殿下主动抱人了!
秦大小姐好手段。
殿下还让人抱她!
秦大小姐真真好手段,了不得,此女必将前途不可限量。
本以为区区太祝令的女儿,且刚被接回来,又在遇到今晚那般事情,今晚应当是吓得魂不附体,小心谨慎。
可这个秦大小姐不愧是能让殿下刮目相看的人,竟然在殿下去洗浴之时,泰然处之,自然地走到了窗前,从容不迫,毫无拘谨之态。
眼看着对方竟然胆大包天地拿起了殿下刚写的退敌十策,桂魄忍不住上前提醒了两句。
秦不眠朝着桂魄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大概是受益于这时候她圆溜溜的眼型和尚未退去的稚气,笑起来眼睛弯弯,让人不自觉就放下了防备。
“桂魄姐姐,刚刚殿下就在写这个吗?她的字好漂亮,可惜我不认字。”
桂魄被她那一声软呼呼的姐姐叫得心软,又在听到她说不识字后,更加放心,顿时松了口气。
“是的,您别碰,殿下一向不喜欢人动她的东西。”
秦不眠立刻将手背在身后,甚至后退了好几步。
桂魄没忍住笑了,听到里面的声响,就机灵地进去伺候主子了。
却不知道,在她转身离开时,某人刚刚那副讨人喜爱的娇憨变得平静。
她把闻惜尘上面写的东西全看完了。
上面墨迹很新,写的是与北渊交战的策略,字字珠玑,她提出的好几条建议,在以后的很多年都特别有用。
可是,秦不眠却隐隐约约记得。
闻惜尘在立为太女的前一年,这一年大郑并未和北渊交战。反而是采取了和亲之策,由隆鸢翁主出嫁北渊。
可并没有换来和平,两国依旧爆发了战争。
后来隆鸢翁主被殿下亲自接回宫,没过多久,隆鸢翁主郁郁寡欢,吞金而死。
现在殿下是否知道,她写的这些,将会被付之一炬。
秦不眠猜得不错。
闻惜尘在御书房中,和主张顺从北渊和亲的大臣争论至上午,被景帝闻晔一句“朕欲静”而退下。
闻惜尘走出御书房,一个吊销眼、山羊胡的官员追了上来,欲与闻惜尘寒暄。
御书房内,他跟闻惜尘争执得最厉害,但此刻他褪去之前的咄咄逼人,跟人东拉西扯几句后,道:“殿下,和亲不是示弱,而是安邦定国之策。今国库未充,百姓徭役,此时讨伐匈奴,不是明智之举。”
这些话,他在帝王面前再三申诉,不该再多费口舌补充。
闻惜尘双手负背后,看了眼对方:“张鸿胪之意,本宫已明。”
张弘詹抚了抚胡子,意味深长道:“殿下可知,无论是用兵,还是和亲,争辩是枉然。”
“哦?”
“君王心意如何,臣等便依令而行。”
闻惜尘沉默须臾,目光直直地落在张弘詹憔悴的脸。
张弘詹被她看得心惊肉跳,就在他以为这位大公主要发火时,对方突然对他深深作揖:“多谢张鸿胪提点。”
张弘詹脸上浮现惊讶之色,立刻郑重地抬手扶住闻惜尘:“殿下言重,微臣见识浅短,不敢当公主大礼。”
闻惜尘没有立刻回瑶光殿,转而去了椒房殿中。
皇后时嵘正在房中刺绣,兴致盎然,和身边的侍女研究着针脚,气质温和,十分悠闲的模样。看到她来,时嵘放下手中的物件对她招手。
“惜惜来了,来得巧了,厨房做了你喜欢的金丝蜜糖糕。”
闻惜尘顺势坐下,表情生动些许:“那我先多吃些,回头跟羽霜炫耀,她准要找母后闹。”
时嵘笑骂她两句,随后道:“听说你昨晚带回了个小姑娘回殿里?”昨天晚上秦不眠踏入宫殿的那一刻起,就有人把事情禀告给了皇后。
“嗯。”她语气很淡,摆明了不想多说的样子。
时嵘奇怪地瞥了眼自己女儿,一时间没明白她对秦家女儿的态度。
“朝议时,王大人、李大人说国库亏空。”
话题转变得很快。
时嵘抬眸,神情依旧温柔,底下的人立刻恭敬地退下。
朝议上帝王微妙的态度,早就传了回来,皇后并不意外女儿低落的情绪。
“惜惜委屈了?”
“父皇不是还要修建皇家园林吗?这时候国库不空了吗?”
“惜惜!”时嵘语气罕见的严厉,“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闻惜尘慢慢起身,端坐一边,脊背挺直如松:“和亲不过苟安,更是寒了戍边将士之心。北渊狼子野心,此举不过助长他们的觊觎之心,边患难除。”
时嵘不说话。
“母后也赞同和亲是吗?”
时嵘并没有刻意隐瞒,她甚至明白以女儿的敏锐,一定明白张弘詹的提点是她的授意,没有多余的解释:“帝王的重视,比其他的更重要。”
“和人命比,也是吗?”闻惜尘站起身,“隆鸢翁主当年也是母后一手养大。”
皇后脸色僵硬,动作优雅地抚平衣袖间褶皱,语气柔和却残忍,“一个翁主,哪怕有一天,要你这个公主,惜惜,谁也反抗不了。”
闻惜尘神色未明,她的目光凝在皇后的华胜凤钗上,许久又错开,她不多言,也没有争论,表情甚至无一丝怒意,静得不同寻常,没待多久,她便起身离去。
许久之后,底下的人才上前伺候,便听得皇后一声低叹:“孩子大了,本宫越来越不懂了。”
她身边的女官立刻机灵道:“大殿下心思玲珑,会明白娘娘的意思的。”
皇后并没有过多纠结,反而问起别的:“秦家小姐是怎么回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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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我能抱抱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