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个小内侍匆匆跑过来，附耳禀告陛下召见。
闻羽霜刚刚还想支走皇姐，但是见皇帝召见，又十分不满地嘀咕：“好不容易休息，父皇又要找你去承明殿。”
承明殿是郑景帝时期处理政务、召见臣下商讨国之大事时的宫殿。
闻惜尘作为嫡长公主，从出生就备受瞩目，随着她自小展现出的灵活机变，聪明伶俐，受到的关注只多不少。
六岁时宫宴上舌战无礼北渊来使，挫其锋芒，景帝大悦，之后更是特允她入承明殿旁听。以至于后来，景帝与大臣商讨大事，都会地宣闻惜尘入殿。
闻惜尘神情平静，语气也没变：“你们在这里玩，有什么事找桂魄。”
闻羽霜扁嘴：“知道啦。”
秦不眠偏头，视线黏在那人转身离开的背影，脊背挺秀笔直，步履从容，不骄不躁。
她料定闻惜尘不会回头，一如前世的无数次。
因此目光灼灼，正大光明。
秦不眠一转头，就对上闻羽霜不满的眼神。
“你为什么要那样看皇姐？”闻羽霜神情古怪，“奇奇怪怪。”
不眠顿了顿，闻羽霜并没有要她回答，很快又换了个话题，忍不住好奇问：“你走失的这几年，在哪里？”
“山里。”
“啊？山里有熊吗？”
……
承明殿内，众臣义愤填膺，言辞激动。
一封来自北渊的之书，无礼之甚，嚣张至甚。
“今特遣使者，携黄金百两，良马千匹，城池三座，愿与大郑永结秦晋之好……与大郑约为兄弟盟国，罢兵休战，互通有无……否则铁蹄无情，难逃兵戈……”
与其说北渊表面是求娶，不如说实则威胁要挟。
且不说这冲着谁来的，其中的羞辱意味更重。
但是身处涡旋中的闻惜尘，却频频走神。
“殿下？陛下在问您话呢。”一边的秉月轻声提醒明显在出神的主子。
闻惜尘闻言，收回漫溢的思绪，并无被发现的慌乱，起身行礼后，与御座上满脸严肃的帝王目光相对。
“他也配？”
极为不屑，极为清傲。
本还在争执的殿内蓦地静下来。
郑景帝闻晔听闻女儿此言，眉梢微动。
闻惜尘理了理略有褶皱的衣袖。
“方才季中郎所言，担忧开战，恐陷百姓于水火，意图以和亲之举保一时安稳。可北渊狼子野心。通婚不过权宜苟且，反倒是送我大郑女儿去那虎狼之地，只会让蛮夷骄横。”
“臣女请旨，愿领铁骑，策马北上，踏破北渊，扬大郑国威！”
……
桂魄很快就接到了来自大公主一个奇怪的命令。
“皇姐要单独见她？”闻羽霜伸出白嫩的手指向秦不眠，语气难掩惊讶。
桂魄垂首：“回禀殿下，大公主是这样吩咐的。”
秦复乐有些紧张地抓住秦不眠的衣角，在她耳边小声问：“姐姐，你有得罪过大公主吗？”
大公主的好名声一直在外，待人宽厚温和，可与人也总是疏离有距离感。秦复乐与大公主相识两年，从未被请去过大公主的宫殿。
自家姐姐虽是被大公主找回的，可今天见大公主不冷不热的态度，不像是相熟的模样。
不怪秦复乐第一反应的担忧，连闻羽霜都这般想。
“不会是因为你刚从山里出来，不知礼节冲撞了皇姐吧？不对啊，皇姐不是那等心胸狭隘之人。”
秦不眠：“许是大公主要交代些什么。”
秦不眠猜不到闻惜尘找她的意图，她重来一次，好像很多事情都变了。
前世这个时期，她与对方的交集，少之又少。在她的印象里，闻惜尘应该连她的名字都不一定能完全想起来。
闻惜尘所居的瑶光殿不尚奢华，却极为精巧，黛瓦翠竹，玉砌雕栏。
暖阁内铺着软缎锦垫，案上兵书策论居多。
秦不眠到时，跪在四合如意纹的地毯上请安。
闻惜尘恰恰停笔。
隔着珠帘，那晦涩打量的目光落在弯下的脊背，寸寸上滑，最终定在她的手上。
闻惜尘没有出声，静默地起身，掀开圆润的珠帘，站在跪着的人面前。
地毯上的那双手，比身边伺候的人更加瘦小，皮包骨般，粗糙。陈年的伤口留下的疤痕，以及冻伤后的殷红，比之其他大家闺秀，宛如碎掉的瓦砾。
“起身。”
秦不眠起来，又听到让她进去的命令。
她跟着走进内殿，一个青玉瓶递过来，她本能地接过。
“一日一敷，可以祛疤。”白藕似的指尖点了点她手背的疤痕。
秦不眠顿觉浑身过电般发麻，情不自禁地蜷了蜷手指，仿佛也勾住了闻惜尘的拇指。
闻惜尘神色自若，给了底下人一个眼神，立刻就有人呈上一个袋子递过来。
“拿上。”
黑色丝绸袋子里，沉甸甸的，一打开金光灿灿，竟然全是金叶子。
秦不眠不解，立马就要推拒：“民女不敢。”
桂魄笑嘻嘻地将袋子硬塞给她：“拿着吧秦小姐，殿下说您回秦府，秦大人可能太忙顾及不到您，拿着打点一下身边的人，有备无患，殿下还说……”
闻惜尘看了眼多话的桂魄。
桂魄眯着眼。
秦不眠当然不会觉得这些话是殿下说的，可是这些金叶子，却是沉甸甸的关心。
秦不眠得到的恶意很多，她熟稔的面对恶意，却不知该如何应对她人的善意。
何况，她就与殿下见了两面，殿下似乎都不记得她，表现得很冷淡，如今又为什么突然要对她这么好？
她手足无措地捏住袋子和玉瓶，声音有些哑：“殿下，我什么都不缺，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是吗？”闻惜尘反问，目光一寸寸地从她的衣衫落在她的手上。
无论是她的衣着，还是她手上的伤，都暴露了她的困窘。
秦不眠突然不知如何作答，她已经打定主意，会离开秦府，可是心爱之人突如其来的关心，让她……
有些舍不下。
秦不眠的眼，像是下过一场潮湿的雨。
“殿下为何对不眠这般好？”
“这就算好吗？”
“算吧。”
没人在意的伤疤，没人注意的窘困，都被她好好地安放着。
闻惜尘沉默半晌，目光杂糅着千般万般的意绪，如同缠绕的雾。
“你是我带回来的。”她说。
秦不眠愣了愣：“多谢殿下！我……”
她有些失望此刻的自己，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给到殿下。
闻惜尘被秦不眠注视着，一眨不眨，专注得近乎虔诚，虔诚得近乎偏执。
纯黑的瞳孔里，清清楚楚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不用想着回报。”闻惜尘抬手捂住了秦不眠的眼，浓长的睫毛扫过她的掌心，“你得对自己好一点。”
……
临近傍晚，寒意也漫上来。
马蹄哒哒，车轮滚滚，周遭的事物影影绰绰，看不分明。
秦复乐撑着下巴瞧着发呆的姐姐，小手在她的眼前晃了晃。
“姐姐在想什么？”
秦不眠回神，视线落在了车厢对面的小人儿脸上。
秦复乐摸了摸自己脸：“怎么了姐？有什么东西吗？”
“没有，很好看。”秦不眠声音没什么起伏，“很讨人喜欢。”
秦复乐顿时笑开，露出洁白的牙齿，眉眼弯弯，圆圆的发髻上的珍珠晃啊晃，白嫩嫩的手捧住自己的殷红的脸蛋，“我跟姐姐这么像，我好看，姐姐也好看，姐姐也讨人喜欢。”
秦不眠压下眼睫，一道阴影落下，她没有回应。
“姐姐，你不高兴吗？”稚嫩的，小心翼翼的声音传过来，“是不是大公主为难你了？”
“怎么会？大公主那么好的人。”
那么那么好的人，理应拥有最好的一切，包括她未来的皇后，应当是与她相配的顶好的人。
而不是她那般，独断专行，忮忌成性，甚至是……嗜杀暴虐。
前世的闻惜尘，应当是极累的，不但要应对朝堂之事，后宫里自己也没让她省一点心，就连最后，自己本想要成全她，却在死前都给了对方留下一个烂摊子。
好在，她还算短命，也算亡羊补牢。
或许一开始，就不应该开始。
说好了这是道别的最后一面……怀中沉甸甸的，令她有些喘不过气。
秦不眠身上从再次见到闻惜尘以来的那股气和劲儿慢慢就泄了，胸腔里饱胀的热也渐渐冷下来。
“我也觉得大公主很好很好。她好温柔，但是我有点怕她，好奇怪，她从来没有凶过谁，可我面对她时还是会很紧张，姐姐，你会吗……”
秦复乐拽着衣角，一会儿握紧一会儿又松开，良好的衣衫料子都被折腾得皱巴巴。
她就那么全身心地盯着秦不眠，眸子清澈如秋水，稚气纯良，让人忍不住偏爱。
秦不想起前世，她最后一次见秦复乐，叮嘱她照顾好陛下。
“日后，你必定常伴陛下左右。与其让你自己摸索，不如……我告诉你，也好让陛下舒心。”
“每到先皇后忌日，陛下心情都不太好，礼后喜欢登上御景亭，这时候不要让任何人打扰。让底下人准备些琼叶糕、金粟糕，她会好受些。”
“闲来无事，心情好时，她也会去虎贲军的校场，拉弓射箭，”秦不眠勉强地笑了笑，“陛下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她去校场，会悄悄地擦拭剑。”
这还是当初陛下拭剑时不小心割破手指，她细心发现的。
“陛下其实很喜欢书法，只是生气时，她就会把写过的纸付之一炬……”
秦不眠啰啰嗦嗦地说了很多，从陛下闲隙时侍弄花草笔墨，最喜爱的书本画册，到高兴或烦躁时的细节，每一个小习惯，每一个不为人知的小秘密，都是多年来观察发现的。
那时候秦复乐也是格外紧张，小心翼翼地看着她：“姐姐，面对陛下时我总是很紧张，明明她那么温柔，可是，可是有时候我觉得陛下，是不是讨厌我……”
那时的秦不眠身心俱疲，放不下又不甘心，迫于无奈放手，闻此言把这些话当作一种炫耀，于是冷冷瞥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如今看来，哪怕已经拥有了所有人的偏爱的人，依旧面对心爱的人忐忑难安。
“她很喜欢你。”秦不眠打断了秦复乐的话，回应着前世的那个答案。
仿佛跨越了时间，也告诫着前世的自己：陛下喜欢的，从来都不会是秦不眠。
“姐姐……啊！”
马车突然停下来，车厢猛地停顿，秦复乐正巧微微倾身，一下子撞上了车厢，脑袋磕在了木板上，顿时头晕目眩，被秦不眠扶稳。
“怎么驾车……”
“刺喇”一声，一柄匕首破空而来，穿透帘子，猛然钉在身后的车厢，手柄还微微发颤，刀片寒光烁烁，丝线似的血往下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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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对自己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