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原来府中真的有两个小姐？还长得一模一样？”
“听说是双生子，只是大小姐以前不小心走丢了而已，刚找回来。”
“可是我在府中好几年了，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啊……”
秦不眠打量着被安置的房间，比当初她住的地方更大，更华丽，外面甚至还有一个小花园。
秦俨行面上的欣喜激动在进了房间后变得平静：“你先住这里，有什么需要添置的，给底下的人吩咐一句。你既然是秦家的小姐，就不会亏待了你。”
说着他就要往外面走，迫不及待地要走一样：“对了，过两天带你进宫。”
他的目光从上到下将秦不眠打量一番，在看到她腰间的玉佩时眼睛亮了亮，语气和缓，“大公主送你回来，总要好好谢谢大公主。”
秦不眠坐在圆凳上，一身淡黄的衣衫，两个圆圆的发髻，捧着脸歪过头，看起来格外无辜可爱，却是语不惊人死不休。
“你是不是很后悔，不该把我送人，而是该将我沉湖？”
秦俨行额头青筋一跳：“你在胡说什么？”他一下子关上门，阴沉地走过来，居高临下，“你当初走丢了，我派人找了很久。”
秦不眠失笑，前世她失去了这段记忆，真的一直以为是走丢了。
“我杀人了。”
秦俨行差点没站稳，黑沉的面色瞬间破裂，他抬起的手微微发颤：“你……个畜生，那是你师父！”
“我还没说我杀的是谁，你怎么就知道是师父呢？”
秦俨行一噎。
“你杀了谁？”
“我师父。”
“……”
“秦大人，记得替我遮掩，你也不想传出去，你有个杀人犯女儿吧？”
秦俨行的辱骂，前世她都已经倒背如流。
“你个丧尽天良的丧门星……”
若不是你这个孽种投胎，你娘怎么会血崩而亡？……
“若不是你这个孽种投胎，你娘怎么会血崩而亡？你妹妹也不会天生体弱多病……”
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我当初就该把你掐死，省得你成了吃人的恶鬼，毁我秦家名声……”
“如今杀了人，还敢站在这里，你眼里还有没有王法？滚！给我滚出家门，大公主若是知晓她带回来的是个杀人恶魔，一定亲自把你送进昭狱……”
秦不眠被推攘到一边，她没忍住一脚踹了过去。
“秦老头，欠你们的，我已经还完了。”
前世，她在这些辱骂里滋生的自卑、罪恶、愧疚，在每一碗心头血里得到短暂解脱，她用血供养着秦复乐。
她死后，秦复乐凭着龙种，应当母仪天下了吧。
临死前的那些天，秦不眠忽然就想通了很多事情。
女子分娩本就有无数的危险，她不该承担克母的恶毒罪名。若是她母亲泉下有知，也不愿见到如今的场景。
妹妹娘胎里的不足，又凭什么一厢情愿地认为是她这个姐姐过于强势抢夺精元所致。
秦老头只是厌恶她，那她做什么都是错的。
若是那时候，秦老头只是一直咒骂恶语，她或许也就心灰意冷了，可他偏偏有时像另外一个人，对她嘘寒问暖，见她发热也会亲自熬药喂药，甚至在危险来临愿意为她挡刀……
她早已经分不清，虚情和假意。
那时，她得到的太少，总是傻乎乎地捧着微末的善意，百倍千倍地还。
临死才想清楚。
她自始自终，都没有欠过秦家人。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爹爹，姐姐回来了吗？我想看看姐姐。”
门外的小姑娘，穿着一件浅粉的衣裙，领口绣着嫩生生的桃花瓣，乌黑亮丽的头发梳成双螺髻，髻心簪着一支玲珑碧玉簪，脚上一双锦缘丝履，鞋头绣着软乎乎的小白兔。
她笑眯眯地提着裙摆向秦不眠跑过来，“我们真的长得好像。”
她好奇地坐看右看，终于发现什么不对一样，天真地问：“姐姐怎么会比我还矮呀？”
一双暖呼呼的小手抓住了她。
“姐姐，跟我去玩吧。我屋里有很多好玩的。”
秦俨行狰狞面目从小姑娘脆生生的声音传来，就变得慈爱温和。
他心里权衡再三，大公主能把玉佩送给那个贱种，可见日后还有交集，若是贸然将她扔出去，且不说外边的人怎么看他，就是大公主那里也不好交代。
何况，这或许是个不错的接近大公主的机会……
不就是一条人命，随便打发了。一个废物，连七八岁的小孩儿都解决不了，本来也不可能留活口。
想通了这一点，他松弛的面皮挤出一丝笑，拍了拍秦不眠的肩膀：“刚刚爹爹太激动，你和乐乐都是宝贝，跟她去走走吧，看看家里什么样子。”
秦不眠见状，突然发出一声笑来。
“姐姐，你笑什么？”
“看到有人表演变脸。”
秦俨行恨不得再次掐死她。
……
秦不眠前世一直没有回秦府的这段记忆，只记得一日自己醒来，秦俨行说她走失后被找回来，好日子没过多久便开始高烧，烧坏了脑子，忘了前尘。
丢失了段记忆并没有影响什么，秦不眠不太在意。
只是她有了记忆后，就只知道自己有个双生妹妹，因为她而身体虚弱，她们姐妹间应该没有过多的联系沟通，姐妹之间格外冷淡。
可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世回来触动了什么，一切好像和前世都不一样了。
秦复乐格外热情。
每天都带着身边的人到她院子里来，见秦不眠喜欢待房间里，叉着腰小大人一样说教：“小小年纪闷在屋里，要发霉啦！”
“你跟我出去散个步嘛！饭后走一走，会长命百岁哦。”
“姐姐，你我送你一些小礼物吧。”
把她的零碎玩意儿一一送给秦不眠。
她的妹妹，好像很喜欢自己，她也被真诚地接纳着。
秦不眠心底某个寒凉的角落，小小地被触动了。
然而，在每一次见到秦复乐后，夜深人静，她总是陷入令人警觉的噩梦里。
一滴一滴的鲜血，流不尽般。
……
上古亲蚕传统，在大郑一直被传承，因此每年季春三月，春桑始蚕事近，皇后亲子主持先蚕礼，帅众人至北郊蚕宫行三献之礼，礼后设宴，款待众人。
先蚕礼结束后，皇后对作为太祝令的秦俨行等人嘉奖，召其家眷进宫领赏。
秦不眠就这样被带进了宫。
她曾在这座宫城里住了近十年，其礼制规矩极为熟悉。比起身边秦复乐的谨小慎微，她甚至带着闲庭信步的悠然，让为其引路的女官忍不住看过来。
椒房殿的偏殿里，皇后端坐在织锦软垫座上，一身暗绣青色常服，神色肃立威严。
和秦不眠记忆里的人更威严，更年轻。
前世的皇后对她这个媳妇儿并不满意，且不说出身，她的性子、所擅之事并不得书香门第、举止雍容华贵的先皇后喜爱，只是先帝赐婚，她也不好置喙。
甚至后来，先皇后以她政务繁忙免了自己的请安，日日在殿内礼佛，到后来除了“陛下”，谁也不见，未几，也溘然长逝。
奇怪的是，“陛下”与先皇后感情深厚，先皇后离世，那时的“陛下”却十分平静。
因为想得太深，突然在客气有礼的对话中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这便是秦卿寻回来的女儿？瞧着也是懂礼的孩子。”沉稳温和的嗓音落下来，“近些，让本宫看看。”
皇后含笑招手，带着长辈的柔和不容置喙的威仪。
秦不眠刚上前，殿外突然传来女官的唱诺。
一道熟悉的声音响起：“母后。”
秦不眠眼睫一颤，忍不住抬了抬眼，就见那人款步而来，举手投足间，带着皇室的矜贵，透着不符合这个年纪的稳重。
皇后似乎很高兴，眼角堆笑：“惜惜来了？”抬手便将女儿拉到了旁边坐下，青葱指尖点了点秦不眠的方向，“还记得她吗？太祝令的女儿。还是是你找回的。”
秦不眠不是真的小孩子，心却没有来地紧张，后背紧绷，挺直脊背跪了下去。
“民女秦不眠，参加大公主，多谢大公主救命之恩。”
她能感受到对方目光停留在她身上一瞬，转眼移开。
“原来是你，举手之劳罢了。”
声音不咸不淡，没有那日的熟稔和温暖。
殿下该是知道了那日认错了人。
“起来吧。”
秦俨行向来会说话，立刻起身一阵恭维，并有意无意提到秦复乐，很快皇后的注意力落到她向来喜欢的小姑娘身上。
不知秦复乐说了什么，引得皇后笑弯了眼，就连一边的闻惜尘也弯了嘴角。
秦不眠压下心底的失落，略微贪婪地悄悄看那人。
大概太过明显，闻惜尘忽而直直看过来。
不眠一怔，竟是不躲不避地迎了上去。
曾经相处得太过刻骨铭心，直到后者凝眉，她才意识到自己多么失礼。
离开前，秦不眠跨过门槛前突然回眸，再次和闻惜尘四目相对。
“且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