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粗重的喘息,身体沉重得如同压着千斤巨石,略微一动,竟有针刺般的痛楚。
秦不眠倏尔睁眼。
有人压着她,那喘息声便是从身后处传来。
她本能地挣脱开。
一个陌生的男人。
霜白的头发,凶狠的眼睛,浓密粗硬的胡子。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醒过来,男人毫无防备,本就敞开的衣衫更是大大咧咧地敞露着,大腹便便的肚子和令人作呕的**。
“醒了?那更有趣了?”男人的声音粗嘎,猛地扑过来,“老子养了你这小崽子这么久,也该让老子爽一爽了。”
秦不眠凝滞了片刻,她几乎以为这又是临死前的幻觉,本能地要压抑着杀意,直到粗糙的手掌捏住她的脸颊,带着酒臭的嘴一口咬在她的肩膀,她才意识到什么。
条件反射地要从袖子里抽出随身携带的匕首,摸了个空,她抬脚狠狠往男人下身一踹,对方灵活闪躲开,迎面而来的是一记耳光和恶语。
“秦家把你送给老子,真以为是来当大小姐的!”
脚仿佛被折断,她被踢到了一边,撞倒一边的桌子,茶具碎裂,男人阴沉沉走过来,看到秦不眠红肿的脸颊和嘴角的血,眼底的兴奋越浓。
“老子今日,玩死你。”
再次被扔回床上。
秦不眠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道,猛地将刚刚藏在掌心里的碎瓷片划向男人的眼睛,趁着男人转脸一瞬间,本该在男人腰间的短刃干脆利落地穿透他的脖子,血喷涌而出……
震惊,难以置信,不可思议……
男人在求生和怒火中最后一搏,被秦不眠一手死死捂住口鼻,眼看他力气渐消,短刃抽出,再次刺进去。
一刀,两刀……
直到男人彻底没了呼吸。
秦不眠早已经浑身是血。
她浑身发软地站起来,举起带血的手。
柔软,纤细,小巧。
比她死前的那双手,小了一半。
这是谁?
这是哪里?
秦不眠疑惑地找来一面铜镜,并不算清晰的镜子里映出稚嫩的、熟悉的、陌生的容颜。
眉眼间还没有后来她的冷漠,如今稚气的脸颊凝着不符合常理的戾气。这是多少岁的时候了?七八岁?十几岁?
秦不眠盯着镜子很久,突然觉得可笑。
她重生了?
在她不愿再留在这世间后,竟然又回到了最初?
秦不眠盯着镜子很久,久到她觉得另一缕魂魄也从镜子里走出来,才看了眼床上被杀死的男人。
前世,她回到秦府后,因生病在高热后,失去了此前全部的记忆。
那时,所有人跟她说的是,她小时候走丢了,秦老头费尽千辛万苦才把她找回来。原来不是走失,是秦老头一开始就把她送人了。
秦不眠把所有的思绪理了一遍,没有想出什么东西来,只好认认真真仔仔细细地把自己清理一遍,推开门。
阳光蜂拥而至。
花香扑面而来。
这是一个山间小院,蓝天,青山,白云,绿草。
如此恶劣禽兽般的男人,竟然住在这个世外桃源般的地方。
秦不眠拖着受伤的腿往山下走去。
天擦黑时,她竟然没有看到一家农户,荒山野岭,世间仿佛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站在一块巨石往下看,下面是奔腾的河流,若是纵身一跃,可以很快就消失。
秦不眠本来就应该消失在这个世上,世间不会因为缺少她而转动,没有人会因为她的离开伤心难过……
湿润的水汽扑到脸上。
秦不眠忘记了是怎么说服自己从巨石下来的,或许是今日的阳光太温暖,或许是花太香,又或许是她想见一个人……
她在山洞里过夜,喝山泉水,吃野果,敷草药,终于在第三天的傍晚来到城镇。
原来这是大郑兴景十三年。
彼时那人,不是皇帝,也不是太女。
秦不眠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里,她像每一个流浪的叫花子一样,被嫌弃,被驱赶,被嘲笑。
但她算是幸运,流浪了到了天子脚下。
高大恢宏的城门,是她前世临终前没有抵达的地方。
只有真真到了熟悉的地方,秦不眠才有种实感,她死过一次,又重来了一次。
近一个多月,她总是不断惊醒。
梦里的她没有死。
回到了京都。
等待她的是帝王的厌憎和废后诏书。
醒过来之后,只剩下庆幸。
陛下得知她的死讯,会不会……松了一口气?
她会不会为她有片刻的难过和可惜?
应该有的吧?
怀宇。
马蹄声起,一阵骚动。
“贵人过,闲人避道!”声浪传来。
执金吾帅兵驱散摊贩行人,玄甲军分列街道两侧,幡旗威武,熙熙攘攘的闹市瞬间安静。
人群挤向街道两旁的商铺廊下。
数十名轻骑校尉负角弓开道,一辆朱漆鎏金铜装饰的安车进入视线,翠羽华盖,宦官持宫扇,左右彩衣宫女捧漆盒随行。
临街百姓跪了一地。
有人好奇探出头后又悄悄小声议论。
“这么大的阵仗,也不知道是谁?”
“傻啊,肯定是宫内的贵人。前些日子听说大公主去了相国寺祈福。”
“这可肯定是大公主,不然此外谁会有这么大的排场。”
时至六月,阳光高照,宫女为车中贵人撑起鲛绡帷幔,风起,隐约瞧见车内优雅端庄的身影。
秦不眠蹲在街边,眼睛直勾勾地不要命地盯着车内的影子。
闻惜尘。
这个名字早已经在心底被嚼碎千万遍,碎片刺痛心脏。
她和她在巨大的差距里。
她不愿再重蹈覆辙回到秦府。
那她们,从此以后,大概桥归桥,路归路,不会再有交集了。
闻惜尘……回头,看看我吧。
最后看一看……
不知是不是她的意念太强,上天眷顾,车内之人有所感似的微微偏头。
一道清冽的目光精准落在她身上。
秦不眠霎时浑身过电一样,另一种莫名的情绪升腾起来。
待她反应过来,已是泪流满面。
是前世的不甘,是连日奔波的疲惫,是她……还没出息的眷念,桩桩件件,在那道意味不明的目光里,突然一阵酸软和委屈。
马车早已经消失,人群恢复了热闹。
一个小乞丐,赤脚踩在路上,无声流泪。
大概是她哭得太可怜,一个大婶往她手里塞了一个白白胖胖的馒头。
“天可怜的,赶紧吃吧,一定是饿惨了。”一双温暖的大手拂过她头顶,又匆匆离去。
她眼眶里含着泪,突然有些不知所措,只好小心翼翼地将馒头抱着。
忽然听得马蹄声,执金吾跨马而来,看到她,单手就将她拎起来放到马上。
“主子要见你,小乞丐,你要发达了。”
秦不眠略为震惊,但是她顶着一张稚气的脸,圆溜溜的眼像水洗的葡萄,有几分讨人欢喜的可爱。
她从来没想过,真的可以这么快就见到那人。
和无数次梦境中的威严清冷不一样。
这时候的闻惜尘,虽透着一股早熟和韧劲儿,可她还小,不同于很多年后的深邃冷淡样,此刻她的眼清亮温和,如同盛着春阳,眼尾微挑,唇瓣粉嫩,是独属于少女时的灵动轻盈。
执金吾要按着她行礼,被闻惜尘阻止,挥手让手下的人下去。
楼里就只剩下她们二人。她们的距离相隔甚远,秦不眠不敢动,颤栗地盯着那个人一步步走近。
随着脚步靠近,她的心好像也在每一次脚步声里咚咚咚,她控制着不让自己后退。
闻惜尘停下,面前的人,浑身灰扑扑的,瘦得皮包骨一般,眼眶红肿,手虽然脏兮兮,但都掩盖不住手臂上青一块肿一块的伤,怀里还抱着一个比她脸大的馒头。
她微微蹙眉:“怎么弄成这样?”
秦不眠疑惑地歪过头。
这个时期,“陛下”认识自己了?
一阵芳香靠近,柔软的帕子轻轻地按在了她的眼角。
比梦境里还要温柔。
秦不眠脑子突然一片空白,身子微微发热发麻。
她在碰自己?
手中的大馒头一下子掉下。
砸在了闻惜尘的脚上,又蹦到一边。
她正要弯腰去捡,另一个只白皙的手先她一步,将布满了指印的白馒头拿起来。
“脏了,还要吗?”
她的语气有些奇怪,仿佛克制着什么,秦不眠疑惑地抿了抿唇,又轻轻点头。
闻惜尘却是放到了一边。
“去屋里洗一洗,换一身衣服,出来吃饭。”
语调带着上位者惯常的坚定和命令。
秦不眠来不及回答,对方又很生硬地加了一句:“好吗?”
往里走,有一个极大的浴桶,旁边还放着一套淡黄的衣裙,那套衣裙明显偏大,材质上乘,十分轻盈。
是“陛下”的衣服。
秦不眠洗干净自己后,几乎无法自控地拿过衣服,迷恋地深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闪烁着几分沉迷,很快又拍了拍自己的脸试图让自己清醒。
她有很多不解,因为太多以至于不知道该如何开始问,饭桌上遵循着食不言的古训,没有开口。
只是余光里看到对方用餐极少,象征性地尝了酒楼的特色菜肴,便搁下玉箸,微微偏头看向窗外。
秦不眠条件反射地要劝她多吃点,哪怕喝点汤也行。
前世闻惜尘怀孕,有一段时间食欲不佳,她总是十分操心和在意,没想到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说完才想起不合适。
闻惜尘缓缓转头,目光深沉,那张看起来稚嫩的脸若有所思,眉尖微蹙,不知是反感还是某种怀念。
秦不眠心脏鼓噪,掌心微微发汗,她几乎以为对方要说什么,或者是要问些什么。
可她眉头很快又松开,没有怪罪秦不眠的僭越,再次拿起了筷子。
饭后。
闻惜尘抓过她的手,不知何时准备好的药,抹在伤口上。
快要愈合的伤口竟然开始发热发痛。
“你被欺负了。”
秦不眠眼眶酸胀,语气却很平静:“殿下,没有。”
闻惜尘沉默半晌,打量她的手。
一个多月的流浪生活,秦不眠的手粗糙,瘦小,发黄,伤痕累累,和对方柔软细腻的掌心比起来,她像是某种劣质的破碎瓷器。
秦不眠猛地抽回:“不好看。”
闻惜尘神色变得有些奇怪。
秦不眠几乎就要问出来。
你是不是……也回来了?
否则怎么会这么自然?明明在此前她们都不认识。
“我送你回家。”
直到站在秦府的门口,秦不眠才隐约意识到什么。
护卫见到秦不眠那张脸,大惊道:“小姐,您什么时候出去了?”
闻惜尘站在一边,没有打算进去,只嘱咐道:“我就送你到此。”
护卫见过闻惜尘,当即软了膝盖跪下来。
秦不眠终于明白见面时,闻惜尘那一句熟稔的话是何意。
前世秦不眠是在被认回秦府后,才与大公主闻惜尘相识,也就是说,在此之前,殿下认识的是,一直留在秦府的秦复乐,她的双生妹妹。
她记得不错的话,秦复乐以前常常被秦俨行带去宫宴,很得皇后的喜欢,如果不是身体不好,她都要留在皇宫当皇女皇子的伴读。
原来,她根本就是认错了人。
秦不眠定定瞧着转身离开的人,蓦地出声:“殿下,其实我……”
那人驻足,转身迎着光向她走来站定,她接下腰间挂着的凤纹玉佩,挂在了秦不眠的腰间。
“有事,可以拿着玉佩到宫门。”
秦不眠仰着头,圆溜溜的眼睛因为迎着光微微眯起来,大胆率真地直视她。
闻惜尘没有怪罪她的失礼,反而露出一个笑来,抬起手揉了揉她的头,摸到那粗糙的头发不满意,唇角的笑微微淡了些。
“多谢殿下。”
这一次她走得很干脆,秦府的护卫也不敢多说,更不敢拦公主去路,只能急急往里通报。
大公主送回一个小姐回来了。
秦不眠垂眸摸了摸温润的玉佩,那么温柔的闻惜尘,那么细腻周到的闻惜尘……
和疯子一样的自己,完全不一样。
已经见到了她最后一面。
她应该立马离开秦府,在秦俨行把她带回去“认祖归宗”之前。
脑子一直有个声音幽灵般地重复着:放过闻惜尘吧,也该放过自己。
掌心玉佩温凉。
她的脚却好像被钉在了原地。
身后传来急切凌乱的脚步声。
秦不眠转过身,看到着急忙慌的秦俨行脸上挂着一个震惊而心虚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