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震了片刻,僵直身子,缓缓退了出去,她把汤盅交给了厨房的人送去,回到办事厅,默然地坐了许久,最终抬手捂住了眼。
那之后,秦不眠再也没有主动要留在德阳殿。
她按部就班地处理公务,分担部分不算核心的折子,当一个合格的尽忠职守的臣子。
就连看到那些不长眼的人要陛下再纳后宫的奏折,她亦十分平静,不再如当初一样发疯闹。
可她不明白,明明她已经安分守己了,明明她也没有做错什么,她已经竭尽全力装成贤后的模样,陛下为什么越来越不满,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沉,甚至让她去太尉府的时间越来越多。
又是一个雪纷飞的午后。
秦不眠在德阳殿的贵妃榻上假寐,本是来找陛下禀告边境将士赏例的,不巧陛下不在。
不过并不重要,她只是找个看起来正当的理由,见见陛下。
殿内处处是那人的气息,让人平静安宁,连脑子里绷着的神经也得了片刻放松。
就是这一失神,竟然真睡了过去。
这些日子头痛有了很大的缓解,秦不眠反而更加休息不好,一闭眼全是战场的打打杀杀,惹人心烦。
模模糊糊中,有一股清冷凛冽的梅香幽幽钻进鼻腔,驱散了梦境里的血腥杀戮,皱着的眉头渐渐松下来。
轻柔的、细腻的东西轻轻落在脸颊,她抬手想留住些什么,又迅速消散,抓了个空。
秦不眠陡然睁开了眼,她一下子坐起来,胸腔砰砰跳。
听到动静的宫人走上前来,却是桂魄。
桂魄禀告,陛下回来后,又离开了。
秦不眠怔了怔,垂眸睨着自己拿过来的折子,第一次有些不确定道:“本宫等陛下回来,还有些要事禀告。”
桂魄略加犹豫,说,陛下这些日子心情很差。
秦不眠绷紧的唇动了动,听懂了玄外之音,陛下不愿见她。
站在窗户处,瞧着漫天风雪,她轻道:“还有些折子在御书房,本宫带去太尉府。”
这些日子,她不会再出现。
桂魄神色焦急,又听得对方低声吩咐:“宣复乐过来,照看陛下吧。”
“她会让陛下,开心些。”怀孕了人,怎么能一直怏怏不乐。
秦不眠不欲多言,刚积聚起来的力量渐渐消散,步下阶梯时差点跪下去。
御书房里这两个月里早已经有了她的痕迹。
博古架上的香炉,她喜爱的兵书,桌上的公文,茶盏的花样,香炉的香……
秦不眠迟缓地一点点地把那些痕迹清除,宽大的紫檀木上还压着本游记。
她记得是前两天打开时,看到里面记载着的白鹭寨,据说寨子里信仰白鹭,传闻只要一只白鹭死去,其伴侣也会殉情而亡。因此寨子里的人,就连成婚,也要有白鹭停留盘旋,才算良缘。
她当时不知天高地厚,跟陛下说良缘孽缘,事在人为,陛下只是笑,没接话。
秦不眠盯了半晌,抬手去拿那本书,却看到了书下压着的一张纸。
和离书。
那是写到了一半的和离书。
她拿过来,盯着力透纸背的字迹……
雪落下的声音震耳欲聋。
直到眼神干涩,秦不眠才轻轻放下,原封不动地压在书下。
原来,她没有一辈子那么长。
时间太短,情意太薄。
胸腔处竟然没有任何的感觉,喉咙一阵苦一阵甜,她踩在雪地里,没有滞涩之感,风霜雨雪变得很温和,再没了之前刀割般地狂乱。
可是不知道怎的,回到太尉府中,她竟然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四肢软绵绵地下陷。
梦里,有人在哭。
她觉得很吵闹。
走过去一看,那个缩在角落里的人抬起一张泪脸,和她一模一样。
“你哭甚?”
“很痛。”
秦不眠呆了呆,坐在了“她”身边:“我也很痛,但我哭不出来,真奇怪。”
那人突然惊悚地盯着她。
秦不眠顺着她的视线,才发现胸口竟然泅出了血,染红了半边衣衫,她安慰:“死不了。”
又是一阵大声的哭喊,她猛地睁眼,喉头一甜,呕出一口血来。
“咳咳咳……”
“娘娘!”章嫍冲过来,“快,请太医!请太医……”
“不必。”秦不眠叫住了人,“没什么大事,我心里有数。”
章嫍太吵,秦不眠眼下不愿见到任何人,发着火让所有人离开,阴森森地威胁着谁要是敢禀告陛下,她就把把人扔进狱牢,成功让一众人闭了嘴。
秦不眠躺着睡了一天。
终于在第二天黄昏时,看到久违的阳光穿透云层时,眼泪毫无征兆地往下掉。
秦不眠蓦地想起和陛下大婚的场景。
周围喜庆的红,祝福声和吉祥话比她这辈子加起来的都要多。
她满怀期待地等着陛下掀开喜帕。
直到眼前出现那张早已经朝思暮想的容颜,温润清雅:“秦将军,别来无恙。”
带着笑,带着温柔,漂亮的眼里只有同样身着一身红衣的她,仿佛她等这一刻也等了很久。
轻而易举地让秦不眠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秦不眠莽撞地、炙热地起身拉住了对方的手指,张了张嘴,认真又青涩地纠正说:“现在起,是陛下的皇后!”
那时的闻惜尘大概对她也有几分好感吧,竟然也没怪罪她的失礼,反而握住她,从善如流:“皇后,别来无恙。”
也许是时间太久远,以至于回想起那时候陛下的语气,竟然是温和的,纵容的。
饮过合巹酒,她胆大包天地扑过去抱住陛下的腰:“百年好合,陛下。”
“百年好合,皇后。”
短短数年,物是人非。
原来转眼,竟是百年。
那天秦不眠站在窗前,仿佛要将此生的眼泪流尽。
直到最后的光被吞没。
在之后,她再也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向前。
她静默地等着陛下诏书下来。
可紧接着,或许是上天都在帮她。
腊八节。
南越王起兵作乱,不顾京城的人质,挥兵北上,措手不及。
金銮殿上,群臣之中,秦不眠跪下,请求带兵出征。
殿内落针可闻。
龙座上君王衣袍上的十二章纹若隐若现,龙袍下修长的手搭在威武的龙头之上,凤眸深邃,威严庄重不可侵犯,默然静寂的空气中,无人会其意。
朝臣跪了满地。
帝王的目光始终落在下方。
那个跪着的人一袭黑色朝服,袖口和下摆的绛缘在庄重中如触目惊心的血迹凝结,鞶带勾勒出的劲瘦腰塌下伏地,宛如尚未出鞘的刀。
她是战场上陷阵杀敌的猛将,是运筹帷幄的战神,是雄鹰,是利刃,不是深宫的金丝雀,也不是娇养的花。
她该回到属于她的地方去。
从一开始,她就错了。
闻惜尘搁置在龙头上的手收紧,用力的挤压下青筋鼓起。
冕冠上的珠玉随着她的呼吸微微颤动。
仿佛过了许久。
帝王抬眼,吐字清晰,掷地有声。
“准!”
秦不眠失礼地抬头,窥不见龙椅上帝王的神情。
……
秦不眠当年驰骋北渊沙场时,因其战场上杀人无数,一场战争,坑杀敌众数十万,敌军闻之骇然,私底下喊她杀神。在北渊疆场上,大郑旗帜升起,她横刀立马于兵阵前,万马齐喑,敌军不敢妄动。
她虽然在别国的名号中能止儿啼,可保卫着大郑国境,决胜千里,百战百胜,是无数百姓心中的英雄。
自她入宫后,民间的话本杂剧还层出不穷地上演着当年她的传奇。
一朝出战,无数百姓自发汹涌至道旁为其送行,男女老少,喝采声比大军凯旋还要热闹。
闻羽霜坐在软轿内,见一旁沸腾狂热的百姓不解道:“出个征,至于吗?不知道的还以为……”
“娘亲,我长大也要当将军!”清脆的童声打断了闻羽霜的挖苦。
闻羽霜嗤笑一声。
“跟秦将军一样,保家卫国!”
闻羽霜的笑敛了下来,她拂开帘子,马蹄声近,高大威武的马上,女人一身银白铠甲,面容冷峻坚毅,毫无温度的眼神随意瞥过来,带着蔑视群雄的高高在上和桀骜不驯。
闻羽霜呼吸一滞,明明她那么讨厌这个女人,可是当她目光看过来时,她霎时血液凝结,正要不甘心地瞪过去,那人早已经翻身下马。
红色的披风随她下马的动作打了个旋,搅和起残雪,甩下一道弧线。
干脆利落。
笔直地站在帝王面前。
不可一世的模样在陛下面前竟然有几分乖巧,眉眼柔和下来,仰着头瞧着台阶上的人。
闻羽霜瞬间舒坦了。
再怎么嚣张,在皇姐面前还不是跟她一样认怂。
大将军兼皇后出征,陛下携百官城外相送。
秦不眠紧紧盯着闻惜尘,看着她抬手,心脏猛一跳,屏住了呼吸。
幽幽的冷香随着寒风窜入鼻息。
肩头雪被轻柔拂过。
秦不眠怔了怔,弯了唇。
“朕等秦将军凯旋。”嗓音温和。
秦将军?疏离官方得有些冷,确实等她回京,两人大概也只剩君臣关系了。
秦不眠眸色微凝,她喉头滚了滚,仿佛把什么话也咽了下去。
她单膝跪地:“臣,决不负君恩!”
起身告退。
脸颊冰冰凉凉。
又开始下雪了。
刚走两步,秦不眠又回首,目光从帝王那张温润清寒的容颜慢慢移到已经有些明显的肚子。
闻惜尘一愣。
那人折回身,伸手想抱一下,克制地放下手,却在她耳边轻道:“怀宇,保重。”
闻惜尘猛然抬眸,那人早已跨步上马,像是心慌般,对着浩浩荡荡的将士振臂高呼,声势浩荡远去。
闻惜尘,字怀宇。
她还是皇女时,尚且有人这般唤她,自登基后,无人敢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