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杀神的名号不是凭空而来。
一路行军,至盘县,她先是命人砍下南越大王子赵明略的右手手臂送给了南越王,耀武扬威地告知援兵已到,接着将大王子的头颅挂在城墙上示众。
南越之地,民风剽悍,这些年私底下扩充军备,早就有北上的野心。尽管周围城池早有防范,可事发突然,致使南越军队北上,攻下三五座城池,正是得意洋洋之际。
秦不眠既没谈判也没派使者谴责南越王赵承启叛乱之举,只是将赵明略的首级悬挂出来,蔑视和宣威之意不言而喻,刺激得南越军暴跳如雷。
赵承启本欲趁着大郑军队行军疲累,放松之际偷袭,后者却毫不停歇,竟然是先声夺人,一路势如破竹而来。
盘县城头旌旗猎猎。
号角声震天动地,城门前方阵铁甲寒芒凛冽,长矛如林,盾牌如墙,呐喊声让大地都在震颤。
赵承启本以为,秦不眠那个疯子只是名义上带兵出征,不会真的上前线厮杀,毕竟皇宫那位还怀着孕,她也有所顾忌和牵挂。
谁知三军阵前,秦不眠持枪上马,阴郁的眼神里迸发出兴奋的光。
“将士们,随我杀敌!”
马蹄声如闷雷,硝烟粉尘四起,杀声震天动地。
玄黑的方阵碰撞在一起,一片红雾笼罩,断肢残骸满地,血流成河。
赵承启在中军大阵的戎车中,远远看见那个本该在皇宫里吃山珍海味的人杀红了眼,带着大郑王朝的军队不要命的冲,南越军不断往后,忍不住大骂:“大郑没有人吗?把这个女人派出来!”
身边的官员不断劝说南越王先行撤退。
就在所有人以为秦不眠只是想要给南越一个下马威时,孰料她竟是一路乘胜追击,仿佛铁人。
直接夺回了盘县南方的峪山关。
这一战可谓是漂亮至极!
跟着秦不眠的将士虽然觉得主帅出其不意,且耗费体力,但不得不承认用兵奇绝,这个闪击战足够他们回京吹嘘半年。
经过主帅军帐,里面寂静暗黑,所有人自发地认为一定是将军过于疲倦在歇息。
领军大战四天,当然吃不消。
秦不眠并未歇息。
她只是坐在案头,老僧入定般。
一场酣畅淋漓的战争,让她心中叫嚣了许久的杀意得到了短暂的满足,那些鲜血和哀嚎,填满了空寂的心脏。
可是一旦在大量的满足后停下来,巨大的虚无和恐惧几乎将她淹没。
于是,只能不断进攻,不断冲在前线。
滚烫的鲜血,兵器相接的金属声,长枪穿破胸膛的悦耳动听,才让她感受到平静。
连着一个月,南越军节节败退,城池尽数收回,前来的使者还没到跟前,就被下令斩杀。
跟着她的人终于觉察到了不对劲。可见过了她上阵杀敌的样子,谁敢说,谁敢劝?
就连当初跟在她身边的如今的副将韩云锋自觉与她关系亲近,也不敢多言。
直到陛下封赏的圣旨下来,秦不眠好像才多了几分人气。
被封赏,将士们很高兴。
秦不眠也难得地让大伙庆功,她只是开始喝了两坛酒,就回到了帅帐,打开了包裹仔细的圣旨。
一般起草圣旨的都是尚书令那帮家伙,可是秦不眠认得闻惜尘的字。
铁笔银钩,蚕头燕尾,一笔一画带着帝王沉稳和经纬天下的气魄。
凑近了,仿佛还能闻到那人身上的笔墨香。
秦不眠忍住了抱着圣旨歇息的**,突突跳动的神经终于有所缓解,就连多日以来的头疼也平静下来。
韩云锋进来就看到主帅对着圣旨……笑?
如果那称得上是个笑的话。
只是一听到她的脚步声,那唇角的弧度就消失了,昙花一现。
“有事?”秦不眠收了圣旨,恢复成冷淡模样。
韩云锋知道主帅心情不错,遂放松些许:“她们烤了鹿腿,惦记着您,给您送来。”
秦不眠这才注意到满屋的油脂肉香,她接下没多说,却见韩云锋还没打算离开,微微挑眉,示意她有话快说。
韩云锋盯着她漠然冷淡的脸,在烛火下白皙的肌肤有种温润的错觉,如同从厮杀里保存完好的瓷器,似笑非笑地挑眉,蓦地多了些生动。
她浑身一激灵,赶紧传达其他人的意思。
行军打仗多日,将士们极为疲累,也避免南越军队哀兵必胜,不如暂缓继续攻城。
韩云锋是知晓这位的行事作风,决定了的事情几乎无人更改,她仗着与对方的交情,最多就是在她心情不错的时候试探试探。
谁知她那么爽快就答应了。
韩云锋一愣,喜笑颜开,忍不住卖乖道:“将军威武!难怪陛下一直惦念,娘娘和陛下,长长久久!”
韩云锋在军营呆惯了,向来心直口快,而且当初她跟着秦不眠,对秦不眠的那点心思摸的很透,对方也十分吃这套。
本以为这话也能博主帅一笑,谁知后者脸色却冷下来。
“下去吧。”
套近乎失败的韩云锋:“……”
秦不眠有些意兴阑珊,对鹿腿也失去了兴致,起身准备外面吹吹风,目光却瞥到了一旁的檀木盒,十分精致。
帅帐中何时有这物件?
她略加警惕,皱眉拿过来,盒子顶端上繁复华丽的花纹有些眼熟,她心底觉得不可能,一打开,却见里面装着一副崭新的护腕。
护腕的底下,放着一封信。
笔锋无比熟悉。
秦不眠手指微微发颤,拿出信来却一时半会儿不敢打开。
成婚多年,她也多次出征过。
可陛下鲜少私下写信给她,只有在她公事公办的折子里疏离地嘱咐。
电光石闪间,脑海中划过那封和离信。
秦不眠心头有了大概,僵直着打开了信。
远远地送来也好,免得打照面的狼狈,而且在南越之地,她也可以在远方……
寥寥数语。
不是和离书!
秦不眠猛地长舒一口气,脱力一样地坐了下来,后知后觉,脊背浸透了冷汗。
平复许久,她才定下心思看,应当是机密要事,许是关于南越王处置问题。
“卿当保全自身,小心谨慎,吾与腹中孩儿,身体康泰。”
“……”
秦不眠看了三次,终于确定是一封……家书。
她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小心翼翼地拿过一边的护腕带好,又懊恼地取下来,闻了闻味道,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幽幽香气。
她抱着护腕和信,在帐内来回走了四五圈,又再次地看着那些字,心脏砰砰乱跳。
想起来了,是她在上书时,犹豫了许久,在最后问候了陛下。
所以陛下才回了信。
可是她竟然回了信。
秦不眠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半个时辰,把那对护腕拿起仔仔细细地看了很久。
上好的鹿皮经过鞣制后光滑坚韧,内侧贴心地衬着柔软的丝绸,细腻严密地贴合小臂,护腕的边缘用绣着细密的云纹,正面用金线绣着浴火重生的凤凰,栩栩如生。护腕的末端装着银质搭扣,美观而实用。
晚上睡前,秦不眠将那副护腕放到枕头边,竟然难得地睡了个好觉。
虽然夺回了赵承启占有的城池,但是加固边防、整理户籍、处置俘虏等一系列事情还要忙,秦不眠暂时停了进攻的想法,让城内百姓休养生息。
但是她也不打算让南越王好过。
时不时地派出一众军偷袭,侵扰,玩个巷战游击战,气得南越军跳脚,又不敢正面出军对决。
这让秦不眠暂时保留了一点对世界的兴趣。
南越之地比之京都向来四季温暖,这里没有寒冬腊月,气候十分适宜,天气转暖,将士们兴致高涨。
秦不眠本有所缓解的头疾却再次愈演愈烈,内心的狂暴杀意又开始汹涌,她要靠着杀人才能获得一点点的平静和理智。
这一次,大军踏过了南越的边界,一路高歌猛进。
赵承启拼命抵抗,但是无济于事。
求和的使者头颅一个个地挂在三军阵前。
“秦不眠,你会不得好死!将士们,替我们的兄弟报仇雪恨,杀了这个毒妇!”
“你枉为一国之后,秦不眠,你以为你现在厮杀在积累军功吗?京都的那位恐怕早就忌惮你了吧!等你回宫,你必将落的五马分尸的下场!”
秦不眠长刀将前来送死的人劈成两半,鲜血溅她满脸,她却冲着后面来的人微微一笑。
下一刻,冲来的人脑袋搬了家。
韩云锋等人见状立刻撤回视线不敢多看。
就没见过比她更嗜杀的人。
南越弹丸之地,被秦不眠按着捶了半个月,终于投降。
然而秦不眠却预感到身体的另一种失控。
她停不下来,她更加喜欢上了鲜血的味道。
在一次次的杀戮后短暂的满足之后,迎面而来的是巨大的恐惧和恶心。
朝廷的旨意下来,停战。
杀红了眼的将士们在停下来后,很快恢复了理智,在几顿好酒好肉之后,开始期盼着回京。
京都有老婆孩子,有丈夫姐妹,比这杀人如麻的战场好多了。
唯有秦不眠,靠着药压制着所有。
就在准备押着赵家九族北上时,一个沸腾的喜讯传来。
陛下诞下龙女。
母女平安。
秦不眠接到消息的时候,从黄昏时分坐到了第二天天亮。
不明白眼前满目的红和张牙舞爪的狮子老虎在此做甚。
随后,她平静地持刀将赵承启一刀刀凌迟,将投降的俘虏杀了个干净。
彻底全了杀神的名号。
韩云锋等人赶到时,只看到主帅在血泊中僵直的站立着,连头发丝都沾着黏稠的血,从她的脸颊滴滴下落。
那双纯黑的眼眸看过来,煞气逼人,吓得韩云锋等人呼啦啦地跪了一地。
秦不眠歪过头,站了很久,呕出一口黑血,栽倒下去。
再次醒过来,已经是三天后。
身边没有人。
阳光落到了掌心。
秦不眠垂眸看去,上面密密麻麻的头颅和鲜血,转瞬又消失不见。
三天前的记忆缓慢回炉。
斩下来的,原来不是狮子老虎。
她回过神,将头埋进双手。
她再也回不去了。
韩云锋听底下的人说帅帐里传来声音动静,可没有人敢进去。
三天前发生的事情,让所有人都讳莫如深。
亲眼目睹的人,一个个三天不敢沾荤腥,足见其震惊程度。
韩云锋也站在帅帐外,踌躇半晌,在众人期盼与担忧的目光走了进去。
有人探头探脑,好奇打探,有人默默离场以免被波及。
忽而,听到里面传来异响。
众人靠近。
只听得里面韩将军的声音变了味道。
“快!快请军医!”
帅帐里。
原本还好好的人竟已满头白发 ,躺在血泊里,胸口汩汩的血液没完没了地往外跑,将白发也染了个鲜红。
韩云锋立刻封锁了所有的消息。
这位不仅是军队的主帅,更是一国之后。在这里有个三长两短,她们也都逃不了。更何况,还不知道是敌军刺杀,还是……自杀。
想到后一种可能,韩云锋更加预感脖子凉凉的。
原本大胜而归的心情变得格外沉重焦虑。
周围重兵把守。
秦不眠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大梦一醒,不知今夕何夕。
她在精神稍微好一点后,拿起纸笔,直到吸饱了墨汁的笔落下一个乌黑沉重的点,她才撤了纸,一次又一次。
底下的人送来一碗又一碗的汤药。
秦不眠瞧着黑乎乎的难闻汁水渐渐没了热气,她才动作迟缓地把写好的信捏成一团,扔进了抽屉里。
慢慢地,把药倒进了一边的绿色盆栽里。
宛如暮春之花。
渐渐衰减凋零。
陛下,帝后多年,臣为您,再解决最后一个难题。
唯愿陛下,今岁起,得偿所愿,余生顺遂安康。
大郑史载:元和十年,后亲督师伐南越叛众,乱既平,竟殒于归。是时帝诞太女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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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皇后殉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