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个冷夜。
秦不眠在噩梦中睁眼，醒来只觉得浑身都痛，脑子里钢针似的翻搅，她躁郁得想要杀人，克制不了的杀意让她发抖。
她去了趟狱牢，走出来时衣衫已沾了血。
狱卒们一个个惊骇地垂头，不敢看。
夜里的风很大，雪白的帕子擦净了手中黏腻的血，落在了地上，黑底靴子踩在上面，留下一个发红的脚印。
秦不眠抬脸，冰冰凉凉，借着月光，才发现是雪粒。
下雪了。
她站在原地很久。
白茫茫一片中，天地间似乎只剩下一个她。
除了她，所有人仿佛都有温暖的归处。
慢吞吞往宫里走，走到一半，又转了个方向。
大半夜，她敲开了城南边郊竹林里的一处屋子。
“哪个瘟丧大半夜扰人清梦，老娘这就削了你的脑袋……”一开门，风雪扑进来，冻得人哆嗦。
门外站着一身黑衣的女人，面无表情，脸上还有血，跟个恶灵一样。
柳一刀瞠目结舌，不明白这个姑奶奶这时候来做什么，但总归不是什么好事。她打了呵欠：“眼花了，眼花了，继续睡觉。”
说着就要关门。
一只有力的手捏住了门框。
“有酒吗？”
柳一刀哈欠连天地将两坛酒拎出来扔在桌上，骂骂咧咧：“你个瘟丧，早不来晚不来非得抽老娘金盆洗手的这两天来，你早晚死在我手上，喝吧，喝死你龟孙。”
眼看人眼都不眨，捞起酒坛灌，她立刻抢过酒坛子口：“你姑奶奶的好酒是这么糟蹋的？”
秦不眠支着脑袋坐在原地，一言不发，但是一身煞气。
柳一刀明了，转着缺了一只腿的椅子幸灾乐祸：“脑子又痛了吧？怎么，你家那位也治不了你这头疾了？”
这人脑子有问题，痛起来要杀人，正是当杀手的好苗子。谁知道后来跑去了战场，也算是另一种好苗子。
这家伙运气不错，结果还混到了皇宫去。
连那稀里糊涂的头疾跟着那神通广大的陛下，都有了缓解。
柳一刀啧啧称奇。
这么久没来找她要止痛药，看来日子过得不错。
柳一刀翻箱倒柜一通找，找到一个瓷瓶扔给她：“拿去吧，一百两黄金，记得送来。”
秦不眠打开吃了一颗，却还是坐着没走。
柳一刀后知后觉地惊悚：“你真要喝酒啊？”
秦不眠没说话，只是拿过酒坛灌了两口。
柳一刀看得眼睛疼，干脆也喝了起来，就这么干喝也没什么意思，她问十句，闷葫芦能说两句。
“那位不是都怀孕了？你有什么不满？得偿所愿还这副死样子。”
秦不眠缓慢地眨了眨眼：“不是我的。”
柳一刀眼神晶亮：“哇！”见对方投来阴沉的目光，她危坐而起，“杀了不就好了，怎么？你打不过？”
秦不眠沉默许久，“她喜欢。”
“啊？”柳一刀茫然，“那咋了？”
“你混成这个鬼样子，木青应该很后悔吧。”
“后悔什么？”
柳一刀耸肩：“后悔没让你更狠啊。”杀手的基本原则，看不惯的，直接杀掉，永绝后患。
秦不眠：“……胡言乱语。”
她又灌了些酒，酒气和盘旋在胸口的郁气缠绕一起，逼得眼眶发红。
“哇哦，你要哭了吗？”柳一刀支着手欣赏，由衷地感叹“真的很漂亮。”
秦不眠垂下头，不知道是睡了，醉了还是别的。
柳一刀摸了摸腰间的刀。
“你有没有什么方法？”女人的声音很小。
柳一刀问：“什么方法？”
秦不眠趴在桌子上，合上眼，低哑道：“让她也……喜欢我。”
“老娘当年也是美名远播，江湖上谁不知道我的大名，这种小事，你算是问对人了。”
秦不眠睁开眼。
“投其所好嘛，喜欢什么样的你装一下不就好了？比如，她喜欢酸溜溜的诗，你多背几首酸腐的诗歌，喜欢舞剑，你就展示你的武功，喜欢温柔小意，你就装乖，手到擒来。”
“这些要是都难，最最最简单的，色诱啊，你这么好的皮囊和身体，不用用可惜了。”
秦不眠勾唇，嘲道：“如果她连身体，也不喜欢呢？”
柳一刀目瞪口呆，实话实说：“那没多余的办法，只能死缠烂打。”
“你还有一辈子的时间。”
秦不眠没再说话，只是那一大坛酒，最后只剩了酒坛子。
人趴在那不省人事。
“醉了？”
“睡了？”
柳一刀喊了几声，见她确实没反应，提了刀上前，冲着她的后背心而去。
劲风拂过。
秦不眠有那么一瞬间不想躲开，但是脑海浮现出那个人疲倦的样子，心底叹了口气。
抬手，格挡，反击，一气呵成。
柳一刀的刀落在她手中，刀尖抵住了对方的胸口。
“到这还防备着呢。”柳一刀忍不住吹口哨，“反应不错。”
秦不眠盯着她半晌：“谁要我的命？”
柳一刀诚实回答：“太多了，我收了最高的。”
柳一刀没所谓，她这样的人本就是刀口上舔血，本来还真没打算接这个危险的生意，且不说两人曾经师姐妹的情意，最重要的是她位高权重，一国之后，弄死她，自己也活不长。
可她不在乎。
两个人要是能一起死了，好像也不错。
柳一刀隐隐兴奋，她开始认真思考要怎么把她弄死。
天边鱼肚泛白。
一夜的雪，在地上铺了层薄薄的银白。
秦不眠手腕翻转，刀扔给了她。
“我出双倍的价，杀了那个人。”
柳一刀犹犹豫豫：“这不符合杀手的准则，堂主要是知道……”
“再加一条你的命。”
“也不是不行！”
……
秦不眠回到了皇宫，洗去一身污浊。
可惜，昨夜的折腾，让她脸色惨白，眼睛红肿，整个人格外萎靡不振。
她打量着镜中人一副惨淡模样。
眼神太锐太凶，表情不够生动，说话也冷冷淡淡，没什么起伏，身体太硬，不够柔软，战场待太久，一身煞气。就连平日的衣衫，大多沉黑冷肃，毫无生气。
难怪陛下不喜欢。
她放下镜子，看着外边的雪许久，最终决定不去德阳宫。
太尉府这些日子有些忙，临近年关，边境游牧族蠢蠢欲动，强化驻军部署，城防工事和粮草弓箭等物资补充，协同地方郡县巡查，年终口粮冬衣、军工赏赐，以及军事祭祀，整肃军纪等等。
秦不眠一到，长史、东西曹掾、兵曹掾等都拿着折子请示。这里边的人大多都是秦不眠亲自选出来的，甚至有的跟她出生入死。
大家对她尊重有余，却没皇宫那群人般畏惧，久不见还有几分想念。
长史章嫍跟她的时间最长，禀告完事务后，瞧见她的气色，多了一嘴：“娘娘可要保重身体。这群人等着年关灌您呢。”
“章长史可真会做人，前两日还嚷嚷着要和娘娘比酒量。最想灌娘娘的就是你！”
“就是，你最近人逢喜事，说话都漏豆子。你家那夫郎可见着章大人这般模样？”
秦不眠脸色柔和些许，望向章嫍：“成婚了？”
章嫍咧嘴一笑：“成婚了，就三天前。”
秦不眠要祝贺，但没有备什么贺礼，正要说什么，章嫍立刻道：“娘娘不用跟属下客气，如果非要送，您腰间的玉佩臣馋了很久。”
“哎你小子……尽占便宜，娘娘，我家那位生了个大胖小子……”
“你们一个个饿死鬼投胎，娘娘别信，我家那孩子……”
簇拥在中央的人没忍住勾唇笑起来，和平日不同。眉眼弯弯，神色松弛，外边下着雪，可她身上好像铺了一层金灿灿的光，驱散了郁色，生动漂亮，很有生气。
和皇宫里永远紧绷、阴郁甚至是难过的样子，截然不同。
她不该在皇宫里，磨灭了所有的生机。
闻惜尘止住周遭的人请安，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没打算惊扰这样的秦不眠，正要走，就听到一身惊讶的呼唤：“陛下？”
人群中的人向她奔来。
少见地带着笑，惊动了四周的雪。
闻惜尘想起来，她没进宫前，见到她好像就是这样，明媚莽撞，没什么规矩地朝着她跑。
她抬起手，拽住了秦不眠的手：“小心点。”
身后跪了乌拉拉的一片人。
闻惜尘示意他们起身。
“陛下怎么会过来？”
“到丞相府有些事处理。”顺便就过来看看。
秦不眠握住她微微发凉的手指，扶着她往里走，“风雪大了起来，陛下有孕，先在此歇歇吧。”
其他人很有眼色地纷纷起身告退。
太尉府是平日里秦不眠处理公务的地方，后边的院子供她歇息，只是她来得一向很少，好在该准备的都备着。
“陛下的鞋子都湿了。”秦不眠跪在她脚边，就要为她脱靴。
闻惜尘侧身躲开，蹙眉将她拉起来：“这种事不用你做。”
一边的婢女上前接手。
秦不眠盯着对方触碰那人身体的手，不知为何那蠢蠢欲动的杀意又暴起，克制着，脸色就又些难看，倒了杯热茶递给闻惜尘。
“太尉府的膳食油腻，臣去给下面的人说说。”
但是等她去了厨房，看他们做的饭菜，没觉得一个合眼，秦不眠索性自己动手做。
她是后来后知后觉，虽然甜品汤之类的她做得不怎么样，可是一些炒菜还算可口。
天气寒冷，底下的人还算是有点眼色，炖了暖和的汤。
秦不眠亲自把关做了几道菜，想着会合陛下的口味后，剩下的就不再多管，端着汤先给陛下暖身。
陛下出来并没有带多少人，乍一进去，和德阳殿相比，少了几分肃穆端严。
踩在柔软的地毯上，悄无声息。
“她不该进宫。”
闻惜尘的嗓音透过屏风传来。
“陛下与娘娘是先帝赐婚，天作之合。”
那人沉默了半晌，一声低叹，声音蕴着温柔的残忍。
“朕后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