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不眠再次见到闻天碧，是在皇宫。
听闻他禁足一个月后，也不敢进宫，这次听说陛下身子不适，才忧心忡忡地进皇宫。
谁知皇姐忙着召见大臣，一时半会儿抽不出时间。
闻天碧转到演武场，开阔平整的石板地面带着一股森然的杀伐之气，兵器架上的刀枪剑戟闪烁寒光，让闻天碧有些瑟然。
靶场处，一袭劲衣的人肩背挺直，抬手拉弓，箭矢破空定在靶心。
“钉”地一声，箭尾发颤，女人神色漠然孤高，有种睥睨一切的气势。
“好！”
闻天碧在一边兴奋鼓掌：“皇嫂好功夫！”
换作以前，他看到这般场面，一定缠着皇嫂要她教自己功夫。曾经的皇嫂功夫虽然不像如今臻于化境，却潇洒明朗，会在春猎时射中兔子时爽快一笑：“兔虽快，比之我箭何如？”
那时只要他再浮夸两句，央求两句，皇嫂会洒脱挥手：“少来虚的，叫声师父，束蓨拿来，回去教你箭法。”
如今他要是没眼色再缠着人，能被她阴沉着脸扔出宫去。
怎么这些年变得这么多。
闻天碧怅然，如果所有人都不用长大就好了。
秦不眠见着走近的人对她行虚礼，她敷衍地抬手：“怎么来这里？”
此处是禁军列队操练之地，刀枪无眼，一个不会武功的人来此地，很危险。
“来找嫂嫂。”闻天碧笑眯眯，“皇姐没空，找嫂嫂也是一样。”
秦不眠放下弓箭，慢慢往回走：“禁令解了？”
闻天碧脸皱成一团：“早就解了。”他转了话题，“皇姐没事吧？是不是国事太忙生病了？我这次带了不少好的补品，正好给皇姐补一补。”
一国之君什么没有，那些药材补品，不过是他的心意。
“嫂嫂也要劝劝皇姐陛下，龙体为重啊。”
秦不眠瞥了他一眼，言简意赅：“你又要做什么？”
“我……我关心皇姐啊。”闻天碧瞪圆眼，表情有些心虚。
秦不眠冷淡地应了声，走到兵器架前，挑了把趁手的枪，正要练练筋骨，闻天碧藏不住心思上前。
“嫂嫂，皇嫂，皇后娘娘。我我我就是想说，如果皇姐为我赐婚，嫂嫂能不能帮帮我？”
秦不眠皱眉，正要说什么，闻天碧立刻又说：“我还小，不想成婚，而且，我才不想和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成婚。”
“成婚了，就见着了。”
闻天碧瞪大眼急忙摆手：“不行不行！那我不喜欢怎么办？跟一个不喜欢的人成婚多痛苦啊，我才不要！”
秦不眠拿枪的手一紧，她滚了滚喉头：“久了，就喜欢了。”
“哪有那么简单啊。”闻天碧苦着脸，“感情又不是吃饭，多吃点就能饱。万一一辈子不喜欢，彼此成了一对怨偶，一辈子痛苦，这根本生不如死！”
“我只想和喜欢的人在一起长长久久。”
秦不眠声音发紧：“和不喜欢的人成婚，当真这般难以忍受？”
闻天碧本就性子跳脱开朗，闻言鸡啄米似的点头：“不仅与她同住屋檐，相顾无言，还要忍着不适将我的东西分她一半，多可惜啊！我舍不得。”
“嫂嫂，你帮帮我吧，我想要找一个自己喜欢的人。”
秦不眠也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闻天碧心满意足地走了，她舞动手中的长枪，却只觉更加难以呼吸。
长枪脱手而出。
秦不眠站在原地，朔风森凉。
陛下跟她，大概就是闻天碧所说那种怨偶。
这么多年陛下没能喜欢上她，哪怕忍着跟她亲密，忍着给了她名分，最终也没法忍受一个与她流着一半血的孩子。
只要一想到陛下，秦不眠就浑身发痛，她站了很久才缓缓弯腰，颤着手把枪拽起来，竟然不敢再回德阳殿。
只是冤家路窄。
回椒房殿路上遇到了闻羽霜。
对方不情不愿地行了礼。
秦不眠没什么心思再跟一个小屁孩儿多计较，神色极为冷淡就要离开，谁知后者却跟了上来。
“你，要回椒房殿？”
不眠瞥了她一眼。
闻羽霜顿时瞪圆眼，叉腰拦住她，压低声音谴责：“皇姐都怀有身孕了，你，你身为皇后怎能如此不体贴？”
“皇姐都瘦了，肯定是你没照顾好她，你竟然回椒房殿去？”
大概是气的，闻羽霜胸膛起伏，面红耳赤，情绪很激动。“你是个没良心的人。”
秦不眠看着她。
闻羽霜更生气了：“你不管你爹，不管你妹妹，眼下你甚至不管皇姐，你你你……冷血无情！”
“本宫回椒房殿换套衣服。”
闻羽霜：“……”
见她还拦住路，秦不眠反问：“还有事？”
闻羽霜站直了身子：“你，要对皇姐好一点！”
秦不眠抿了抿没什么血色的唇：“好。”
……
回到德阳殿时，闻惜尘已经靠在了书桌前，微微合眼小憩，桂魄等人不敢靠近，更不敢多言。
秦不眠轻轻蹲在她身侧，安静地瞧着帝王微蹙的长眉，眼下的青黑，以及削尖的下颚。
瘦了。
南越动荡，邛来地震，又临近年关，加之怀孕，反应剧烈，本就应接不暇，弟弟妹妹和她这个皇后，没有一个能省心的。
秦不眠不明白那种酸苦从何而来，只是压下眼睫，起身一把将人抱起往龙床走去。
闻惜尘一下醒过来，一沾到床就要起来：“还有很多折子。”
“让臣来吧。”不眠蹲下身仰头，抓住她的手，“陛下先歇一歇。”
闻惜尘没说话，只是靠在了床头，看着自己的皇后轻车熟路地拿过一摞折子来开始处理。
侧颜冷峻，有种不近人情的冷酷。
闻惜尘早没了睡意，“天碧今天找你了？”
“嗯。”秦不眠抬起眼，“他说不想被指婚。”
“胡闹。”淡淡的嗓音透着一丝帝王没察觉的温柔。
她向来疼爱闻天碧和闻羽霜，两个弟弟妹妹坚持不想，她也不会多勉强。
秦不眠有些忮忌他们两个，但她还是说：“想与喜欢的人成亲，是人之常情吧。”
闻惜尘疑惑地抬眸。
秦不眠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接下来都没敢妄言。
只是晚间歇息时，秦不眠回了椒房殿，她前两日的风寒反反复复，夜间总是发热，她怕过了病气给闻惜尘，也不想说出来平白惹人担心，索性以睡相不雅为由离开。
闻惜尘的目光沉静，黑沉沉的眸没太多波动情绪。
秦不眠晚上照例难受地醒来，周围极冷。
那日取血的伤口明明早已愈合，可那股子尖锐的疼痛却越来越疼，久而久之，她分不清真的是伤口作祟还是因为别的。
一个夜晚，又熬了过去。
早上，她又很早地过来德阳殿，陪闻惜尘用膳。
一连半月，日日如此。
陛下之前乏力、食欲不振、恶心的情况有了极大改善，只是食物口味的偏好明显，之前吃不了辣的人，渐渐喜欢上了辣。
连带着秦不眠用膳，都多用了些。
“喜欢辣？”闻惜尘突然问。
秦不眠一愣，斟酌地回答：“还行。”
闻惜尘目光掠过她红艳的唇，以及泛红的眼尾，揉碎了平日的冷艳，多了些她都说不清的意味。
晚间，秦不眠被留在了德阳殿。
闻惜尘捏住她的脖子，指尖恶劣地抵住她饱满的唇间揉弄，看着身下人眸色迷乱的模样，她冷淡命令：“张嘴。”
一切仿佛都顺理成章。
温热细腻的肌肤如同上等的丝绸。
秦不眠压抑着喘息，顾及着陛下，克制着不敢乱动，只是手不经意地划过对方的小腹，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了曾经平坦的地方，如今已经微微凸起。
她一直以来刻意忽略地，不敢认真想的画面突然从迷乱中横冲直撞地跳跃眼前，不断提醒着她，心爱的人曾经也和别人这般亲密，月支体交缠，有了甜蜜的结晶……
陛下是不是也这么吻过那人？
她也曾用那样的眼神一寸寸占有着别人？
明明不该想的，已经发生的事实何必要再一遍一遍地去揣测细节。她要再大度些，才是合格的一国之母……
至少，现在是她在陛下身边。
然而，无论劝告多少遍，她身体的反应骗不了人。
一切如同潮水退去。
胸口尖锐的疼痛要戳破皮肤一样……
闻惜尘从她的目光落到自己微凸的腹部，见她的反应，没再多说，沉默着起身披衣而起。
秦不眠浑身一凉，迟钝地起身抱住她的肩，沙哑道：“对不起，陛下。”
“时间不早了，睡吧。”
秦不眠倾身去吻她的唇：“再试一试好不好？”
闻惜尘偏头，语气温和：“朕有些累了。”
这个小插曲之后谁也没提，但秦不眠再也没有被留在德阳宫中，哪怕是她用了各种借口，闻惜尘也没松口。
她们之间，早已经回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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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你没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