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来,习衍睁开眼睛,脑子像被蒙了一层浆糊一样,他用力摇摇头,转过身来认真地看着岑否,完全忽略了那颗蛋,好像在回想什么东西。
最后无果,他晃着身子下了床洗漱。
等一切完毕,岑否才从睡梦中悠悠转醒。
他揉了揉眼睛,轻声呼了一句:“哥哥?”
他坐起来,手里捧着那颗蛋,语气里满是疑惑。
习衍走过来把他抱下床,将衣服鞋袜穿好以后带去洗漱。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但是这么早,却没见到老人。
到了午间,习衍将饭菜做好,两人坐在桌椅上等着老人,比往常晚了许久,老人才拄着拐杖,慢悠悠地从道路尽头走回来。
可奇怪的事,虽然老人本来年岁已高,脸上的皱纹深,个子因为年纪大的原因,骨骼缩减变得有些矮。
但是现在,明明才过了一天,可是习衍和岑否却觉得老人脸上的皱纹更加的深了,走路的步伐也更加的慢,就连个子也变得更矮了。
岑否皱皱鼻子,跳下凳子跑上前去拉老人的手:“爷爷……”
他刚想说什么,又顿了一下,没有说出口。
今天很奇怪,一醒来就感觉脑子晕得不像话。
下床的时候都还摇摇晃晃的,感觉房梁都在动。
而靠在自己肩颈处睡觉的那颗蛋,明明和记忆里的没什么区别,但又在平静中又透着古怪。
直到看到老人,两个人心里的疑惑更深了。
在吃饭时,两个人时不时假装很不经意地抬头看向老人,一幅欲言又止的样子。
等老人吃完,他没有像平时一样离开桌子,而是静静的坐着。
习衍不自觉地加快了手里的动作,终于等两个人都吃完,老人开了口:“你们两个有什么要说的吗?”
听到这话,两个人都楞住了。
要说的话,今天奇怪的事情很多,但是都很无厘头,因为在印象里,这颗蛋是两个人在濒城的时候一起捡到的,但是今天早上却觉得它很陌生,那是一种很莫名其妙的感觉,但是这件事情问老人没什么用。
“爷爷,你今天和以前不一样。”
老人没什么意外,他点了个头:“嗯。”
“我已到了大限,以后的时间不多了。”
“砰——”
是腿撞上桌角的声音。
老人转头看向岑否。
听到这话,岑否眼睛里立马蓄满了泪水,眼眶里水汪汪的还带着红,他喉咙里哽咽,固执的问:“什么意思?”
老人看了眼习衍,示意了一个眼神,转身走到床边,躺下休息。
习衍点了个头,转身一看,岑否一张白嫩的小脸上已经哭的红彤彤,眼泪糊了满脸。
他们虽然年纪还小,但也是开了智的,不至于连这种话都听不懂。
但是老人既然不肯告诉他们原因,想必也是有不能说的东西在里面。
习衍一把抱过岑否,搂进怀里,举起袖子擦拭他的眼泪。
岑否也没有在追问。
这天以后,岑否乖巧了许多,可能也是没有贺庭的原因,他跑出去玩的频率少了很多。
习衍还做了一个小包包给岑否,让他把蛋装在包里时刻背在身上。
岑否每天在馆里撑着下巴看老人和习衍给人看病治疗,时不时摩挲着小包,幻想着蛋被孵化的那一天。
他不知道这颗袋里装着是什么东西,只是隐约记得这颗蛋当时被他们两个碰上的时候,浑身冒着黑气,岑否觉得好玩就带走了,一直等着孵化。
但是这么久以来,这颗蛋也没有什么动静。
这天,老人早上接待完所有病人以后,反常的将馆里的门闭上了。
岑否觉得奇怪,心里也有些慌。
因为老人的动作,自从那天吃过饭以后一天比一天缓慢迟钝,吃的饭少了,说的话也比以前少了很多。
再联想到他那天说的话,这样两个人由心底不由得生出很多不安。
习衍把药箱里的东西一个个收拾好,就看到老人把门关上的动作,他心头一跳,假装镇静地问:“爷爷,怎么了?”
老人没有回答,或者说已经没有力气回答。
他拖着肉眼可见的沉重的步子走向那间永远黑漆漆的小屋,刚一进门,他便腿一软倒在门边。
身体滑落在地的声响响起,习衍冲上前去抱起老人放倒在床上,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
岑否刚察觉到老人的不对劲就一直不远,不近的跟在他的身边。
这一下,他赶紧跑过去帮忙扶住老人。
两个人虽然说是刚出生就没有家人,没有感受过父母的宠爱,自然不懂什么亲情,但也就是因为如此,在遇到老人之后,才会对老人产生依赖。
如今,三人互相陪伴,不过数月,便要第一次见证生离死别。
床上的老人面容枯瘦,小小的身子陷在床褥里,只有很轻的呼吸与身上缓慢的起伏可以证明他还活着。
两人寸步不离地照顾了老人两天,终于在第三天晨时,老人重新睁开眼睛。
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光亮,松弛的眼皮耷拉着看向两人,又暗暗瞥过岑否腰上挎着的小包。
突然他叹息了一声,那个声音就像是在破败的房子里,刮过一阵风,从窗户到厅堂里穿过的那种声音,直击两人的内心。
“药箱里有很多书。”
老人看着习衍,眼里是一股看不清摸不着的情绪。
“学会了自己有能力生活。”
岑否站在一边已经哭成了一个小花猫,哽咽着一句话也说不出。
两个人只顾着点头。
老人的手无力的垂在床边,他慢慢地合上了眼,用几乎不可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给它取个名字吧。”
两个小孩楞住,一时有些不能理解。
它?哪个它?
这句话说完,老人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直至完全消弭。
就在老人完全消失不见的那一瞬间,岑否感觉到包里的动静有些不对。
他脸上的泪水还没擦干净,就赶紧把包放下来掏出那颗黑蛋。
只见上面黑光流转,不一会儿,蛋壳上出现几道裂隙,渐渐的,裂隙变得越来越大,很快整个蛋壳被分成几块。
两人盯着破碎的蛋壳,脸上都挂着泪,嘴巴张大来不及合拢。
“啪——”
一声轻响,蛋壳破碎在岑否的手心,一个黑漆漆的东西躺在中央。
这个东西黏糊糊的一小团,蜷缩在一起,暂时还看不出来是个什么东西。
岑否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惊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他扭过头向习衍求助。
就见习衍也是一脸震惊的表情,不过他马上反应过来,跑出去拿了条干净的帕子包裹住这团东西,然后把它擦干净放到一个干净的盒子里。
突然两人像是想到什么,对视眼之后,岑否犹豫着开口:“哥哥,爷爷说的是不是它?”
习衍盯着这个小东西,思考了许久,又想到刚刚老人去世时的眼神似乎确实瞟过了岑否腰上的包。
“应该是。”
岑否: “那我们得给他取个名字。”
习衍:“但是现在还看不出来他是什么东西。”
岑否凑进了一些,变得有些兴奋:“那会不会是小狗呀?”
习衍突然楞住了,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虽然只是一些片段,但是让他有一种好像经历过的感觉。
那些画面里,是岑否抱着几只小狗幼崽飞奔的样子,在他身后还跟着一只大狗。
他一个愣神,那些画面便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那倒不会,岑否,小狗不是从蛋里爬出来来的。”
岑否表现得有些失望。
不过他马上收拾好心情,又认真地观察起这黑糊糊的东西。
一直等到那个东西动起来,岑否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他叫了一声正在旁边收拾东西的习衍,习衍抱着几件衣服走过来,就听到岑否说:“哥哥,我知道它是什么了!”
习衍弯下腰正想听听岑否的判断。
“是绒鼠!”
习衍一时没有反驳,因为他现在也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
“你看你看,它的身上有好多毛,而且他小小的,和绒鼠长得一模一样!”
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习衍直起身子,有些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表示对岑否猜测的认可。
小东西表面上的粘滑的液体被清理了,以后就会发现他的表面上附了一层细软的黑色绒毛,但是具体长什么样还是不清楚,因为他整个蜷缩在一起,让人看不清他的样貌。
但是就在岑否说完后,那团东西动了动,两只小到快看不到的耳朵忽然弹了出来。
就在岑否以为自己猜对了激动的时候,习衍猛地停住动作,而后抬起手扶了前额:“岑否,绒鼠也不是从蛋壳里生出来的。”
“啊……那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岑否哑住。
习衍摇摇头,仔细盯着它的动作。
就见那两只小巧的耳朵动了动,接着它抬起了头,两只噌大的眼睛就这么对上两人直勾勾的眼神。
习衍看它的样子,总觉得有些熟悉,但是又摇头感觉不太对。
再接着,那东西动了动,蜷缩在身下的四肢展开来,随后,一对比它整个身子还大的翅膀忽然摊开。
它看起来懵懵懂懂,人畜无害,满是湿液的小脸上细鼻尖不停翕动,细细的朝着两人叫了几声。
习衍慢吞吞地说了句:“岑否,这好像是只暗蝠。”
“啊?可是……”
岑否叫了一声:“哥哥你错了!蝙蝠也不是从蛋里出来的!”
习衍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是眼下,这个黑漆漆的东西确实就是暗蝠。
只不过为什么这只和别的不一样,竟然是从蛋壳里伸出来的。
岑否捏了捏手,又拽拽习衍的衣服:“而且我不太喜欢……”
又好像怕它听懂一样,岑否拉着习衍走远了一些:“哥哥,我不喜欢蝙蝠,你真的没看错吗?”
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有这种感觉的不止岑否,习衍在看到这只蝙蝠的第一眼,也由心生出一种,闷闷的,道不明的情绪。
但是这颗蛋是他们两个一起捡回来的,就算不喜欢也应该把它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