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天青色的衫裙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润泽,像被昨夜雨水洗透的天空裁下了一角。
阮闻晞对镜理了理鬓边那支素玉簪子,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再无多余装饰。
阿芙捧着一件月白绣缠枝暗纹的披风候在一旁,嘴唇抿得发白。
“小姐,马车备好了。”
阮闻晞转过身,披风落在肩头,料子轻软却密实,能挡住初春清晨料峭的风。
她看一眼阿芙紧绷的脸,伸手替她理了理衣领。“慌什么。不过是去吃茶赏花,见些生人。”
“可那是宫里……”
“宫里也是人待的地方。”阮闻晞截断她的话,声音不高,却稳,“记住我交代的话,跟紧我,少看,少听,非唤不应。旁人递来的吃食茶水,一概不碰。”
阿芙重重点头,将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阮闻晞袖中。“按小姐吩咐,里头是晒干的茉莉与薄荷叶,气味清正,能提神醒脑。”
这是防备那甜腻腥气香囊的权宜之计。阮闻晞指尖拂过锦囊粗糙的纹路,没再说什么,抬步出了房门。
阮府正门前停着两辆青帷马车。
前面一辆是阮明璋的官车,他已穿着整齐的常服立在车旁,见女儿出来,目光在她素淡的衣饰上停留一瞬,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上车吧。闻烁已在宫门外候着,他今日不当值,但能送我们到西苑门口。”
父亲的声音比平日低沉些,阮闻晞听出那里面压着的担忧。
她屈膝一礼,扶着阿芙的手上了后面那辆稍小的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街市隐约的喧嚣,车厢里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规律得让人心头发紧。
琼林苑在西郊,倚着镜湖的一处支流而建。
马车行了约莫半个时辰,周遭渐渐安静,只闻鸟鸣啾啾,空气里浮动着湿润的草木清气。
车停稳,阮闻烁的声音在外头响起:“父亲,妹妹,到了。”
阮闻晞掀帘下车,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开阔的缓坡向镜湖支流延伸,坡上植满了各色花木,桃李争艳,玉兰亭亭,更远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梅林,此时花期已过,只余深碧的叶子。
水边一座飞檐斗拱的敞轩水榭,朱栏曲回,已有不少衣香鬓影在其间晃动,隐约传来丝竹与谈笑声。
阮闻烁今日穿了身石青色箭袖常服,少了些平日的跳脱,眉宇间凝着严肃。他快步走到阮闻晞身边,压低声音:“进去后尽量往人少开阔处站,离水边远些。
皇后娘娘凤体微恙,今日主持宴会的是贤妃娘娘,但王贵妃也在。”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北边梅林,千万别靠近。”
阮闻晞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扫过水榭。那里头光影交错,人影憧憧,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
阮明璋带着儿女向水榭走去。
早有内侍通传,一位身着藕荷色宫装、面容和气的女官迎了出来,笑着行礼:“阮大人来了,贤妃娘娘方才还问起呢。这位便是阮小姐吧?果然好仪态,快请进。”
踏入水榭,暖香扑面而来,混杂着脂粉、茶点和无数种花卉的气息。
厅内宽敞明亮,三面敞开,对着湖光山色。
主位上坐着两位宫装丽人,左侧那位年长些,气质温婉,应是贤妃;右侧那位更显娇艳明媚,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傲气,想必就是圣宠正浓的王贵妃。
下首两排设着案几,已坐了不少华服少女与年轻妇人,见他们进来,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过来。
阮闻晞垂着眼,跟着父亲上前见礼。
贤妃态度温和,问了阮明璋几句朝务闲话,又夸赞阮闻晞“贞静娴雅”。
王贵妃却只斜睨了一眼,嘴角噙着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阮小姐这身衣裳颜色倒是别致,素净得很,衬得人越发……沉稳了。”
这话听着是夸,细品却有些不是滋味。旁边已有几位贵女用团扇掩着唇,交换着眼色。
阮闻晞只当未觉,依礼谢过,声音平缓无波:“贵妃娘娘谬赞。春日百花争艳,臣女不敢夺色,故择此清淡之色,以免扰了诸位娘娘与姐妹赏花的雅兴。”
贤妃笑着打圆场:“是个懂事的孩子。赐座吧。”
座位安排在中段,不前不后,不甚起眼,正合阮闻晞心意。
阿芙跪坐在她身后侧方,脊背挺得笔直。阮闻晞眼观鼻鼻观心,只用余光留意着周遭。
林意瑶果然也在。
她坐在斜对面靠前一些的位置,穿着一身娇嫩的樱粉色百花穿蝶裙,发间金钗步摇闪耀,正与邻座一位小姐低声说笑,目光却时不时飘向主位的王贵妃,又状似无意地扫过阮闻晞,带着一种隐秘的得意与打量。
宴饮开始,无非是赏花、品茶、听曲、行些雅令。
阮闻晞谨慎应对,既不出挑,也不出错。
她注意到林意瑶起身离席了一次,回来时袖口似乎沾了些许深色泥土,身上那股甜腻的香气似乎更浓了些,混合在殿内繁杂的气息里,不易察觉,却让阮闻晞袖中的茉莉薄荷香囊隐隐发烫。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贤妃提议诸位小姐可至水榭外临近的曲廊花园散散,赏玩更自在些。
众人依言起身。
曲廊蜿蜒,连接着几处凉亭花圃。
阮闻晞刻意放慢脚步,落在人群稍后,只想寻个僻静角落待着,捱到宴散。
行至一处紫藤花架下,花串如瀑,尚未盛开,只缀着零星淡紫。她正想驻足,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娇柔带笑的声音。
“表姐原来在这里,叫我好找。”
林意瑶领着两个相熟的小姐走了过来,脸上笑意盈盈,亲热地想要挽阮闻晞的手臂。“方才听贵妃娘娘说起镜湖风光,那边曲廊尽头视野最好,能望见湖心小岛呢。我们一同去瞧瞧?”
她靠得近,那股甜腻香气愈发明显,几乎要盖过紫藤叶的清气。
阮闻晞不动声色地侧身避开她的手,语气疏淡:“我有些乏,想在此处歇歇。表妹自去吧。”
“表姐可是还因前日之事怪我?”林意瑶眼圈一红,声音压低,却足够让旁边两位小姐听见,“那日我真是吓坏了,脚下不知怎的一滑……累得表姐受惊,姨父和表哥也误会了文轩哥哥。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今日难得有机会,我们姐妹说说话,解开误会可好?”她说着,又上前一步,袖口几乎要拂到阮闻晞身上。
阮闻晞心中警铃大作。
这姿态,这香气,这刻意引导的方向——曲廊尽头,视野好,临水。
与前世镜湖边的邀约何其相似!
她正要冷言拒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原本在附近散漫赏花的几位小姐纷纷低头敛衽,向一旁退开。一股极其冷冽的气息弥漫过来,瞬间冲散了周遭所有的暖香与甜腻。
那是一种像深冬雪松,又像淬过寒冰的金属般的气息,不带任何脂粉花香的修饰,纯粹而极具压迫感。
阮闻晞脊背微微一僵,没有立刻回头。
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从紫藤花架另一侧的小径走来。
玄色银纹的常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别无佩饰。来人身材极高,步履间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随意与疏离。
他并未看向任何人,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深碧的梅林上,侧脸线条利落如刀削,下颌微紧。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连林意瑶都忘了表演,怔怔地看着那人,脸上血色褪去几分。
内侍尖细恭敬的声音打破了凝滞:“摄政王到——”
祁靳渊脚步未停,仿佛没看见这一群花团锦簇的人,径直从阮闻晞身侧不到三尺的地方走过。
那冷冽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
就在他即将走过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并非因为任何人,而是他的目光,似乎被阮闻晞鬓边那支素玉兰簪,或者她身上那过于清净的雨过天青色,短暂地掠了一下。
像寒潭表面掠过一丝极淡的风,瞬息无踪。
然后,他继续向前,朝着北边梅林的方向,身影很快消失在曲折小径深处。
直到那迫人的气息彻底远去,众人才仿佛重新找回呼吸。
林意瑶脸色变幻,最终挤出一个笑,还想再说什么,阮闻晞却已转身,对着她,也对着旁边那两位明显被摄政王出现惊到的小姐,淡淡道:“王爷喜静,不喜人扰。此处既近梅林,我等还是回避为好,免得冲撞。”
她说完,微微颔首,便带着阿芙朝与水榭相反、也远离梅林和曲廊尽头的另一条小径走去。
步伐平稳,背脊挺直,唯有袖中的手,指尖微微掐入了掌心。
那一眼,虽淡,却绝非无意。
这位疯批王爷,注意到她了。
这不知是福,还是更大的祸端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