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门声响起时,雨还没停。
那声音不紧不慢,三下,又三下,带着某种特有的规整节奏,敲在阮闻晞紧绷的心弦上。
阿芙刚将一口银耳羹含进嘴里,闻声一惊,差点呛着。
“谁?”阮闻晞按住阿芙的手,声音压得极低。
门外传来管事阮福略显急促的嗓音:“大小姐,老爷请您立刻去前厅。宫里来人了。”
宫里。
这两个字像冰针,猝不及防扎进阮闻晞的耳膜。
她指尖微微一蜷,前世零碎的记忆翻涌上来。
深宫,赐婚,还有那道最终将她送入王家深渊的懿旨。
不,时间不对。
前世宫中注意到她,是在落水风波闹得满城风雨、阮家被迫匆匆定下婚约之后。
这一世,变故来得更早了。
“知道了。”她应了一声,声音已恢复平静。转头看向阿芙,小姑娘脸色有些白,显然也吓着了。“把东西撤下去,换身见客的衣裳。素净些,不必太招摇。”
阿芙用力点头,手脚麻利地收拾碗盏。
阮闻晞走到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尚显稚嫩却已褪去惶恐的脸。
她拿起梳子,将方才因小憩而微松的发髻重新抿紧,插上一支简单的白玉簪。镜中人眼神清冽,不见波澜。
雨丝斜织,将庭院笼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
阮闻晞撑着伞穿过回廊,裙裾拂过湿润的青石板,没沾上半点泥泞。
前厅的门敞着,能看见父亲阮明璋端正的侧影,以及他对面坐着的一位穿着暗青色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
那妇人约莫五十上下,面容严肃,腰背挺得笔直,即便坐着,也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端凝气度。
阮闻晞脚步顿了顿,认出这是宫中司礼监下属,专司教导贵女礼仪的掌事嬷嬷之一,姓严。
前世她入宫谢恩时,曾远远见过一面。
“晞儿来了。”阮明璋见她进门,语气温和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这位是宫里的严嬷嬷。”
阮闻晞依礼敛衽,姿态标准得挑不出错:“闻晞见过严嬷嬷。”
严嬷嬷的目光像两把尺子,从她发顶量到脚尖,又缓缓移回脸上。
那审视并不带恶意,却有种洞穿一切的苛刻。“阮小姐免礼。”声音平直,没什么起伏,“老身奉太后娘娘口谕,前来递个话。三日后,宫中于西苑琼林苑设春日赏花宴,邀京中四品以上官员家适龄闺秀赴宴。阮小姐在列。”
赏花宴。
阮闻晞心下一沉。
是了,她想起来了。
前世确有这场宴,只是那时她因落水受惊需要静养,被林意瑶和王文轩暗中操作,生生错过了。
后来才知,那场宴上,齐国公夫人相看了好几位小姐,最终为自家三子择定了另一家的姑娘。
而那位三公子,后来官运亨通,其妻亦得封诰命,风光无限。
这一世,请柬直接递到了她面前。
“太后娘娘慈恩,臣女感激不尽。”她垂眸,语气恭谨,“只是不知……宴上可有何需要特别注意的规矩?闻晞久居深闺,恐有失仪之处,还请嬷嬷指点。”
这话问得谦逊又实际。严嬷嬷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缓和。
她见过太多一听宫宴便要么狂喜失态、要么畏缩怯懦的闺秀,眼前这位阮家小姐,倒是沉得住气。
“宴设琼林苑水榭,以赏花、品茗、即兴赋诗为主。衣着不必过分奢华,以雅致得体为宜。”严嬷嬷顿了顿,目光在阮闻晞脸上多停了一瞬,“太后娘娘近年凤体欠安,不喜喧哗。皇后娘娘主持宴会,最重女子贞静德言。此外……”
她声音压低了些:“摄政王殿下近日常在宫中行走,或会途经西苑。若偶遇,谨记低头避让,非召不得直视,更不可上前攀谈。殿下不喜人扰。”
祁靳渊。
前世关于这位疯王的传闻太多:先帝最小的儿子,喜怒无常,手段狠戾,视礼法如无物。
她死前,曾听闻他与王家有过激烈冲突,具体为何却不知晓。
这一世,竟这么早就要踏入他可能出现的领域?
“臣女谨记。”她压下心头翻涌,恭声应道。
严嬷嬷又交代了几句时辰、车马之类的细务,便起身告辞。
阮明璋亲自送至二门,回转时,眉头已拧成了一个结。
“晞儿,”他屏退左右,只留父女二人在厅中,“这赏花宴,来得突然。齐国公府那边刚递了话,宫中宴请便到了……为父总觉得,太过巧合。”
阮闻晞望着厅外连绵的雨幕,轻声道:“父亲,或许不是巧合。有人不想让我们与齐国公府走得太近,所以,把水搅得更浑些。”
阮明璋一震:“你是说王家?他们手能伸到宫里?”
“未必是直接伸手。但父亲别忘了,王贵妃正得圣宠。而太后娘娘……”阮闻晞想起前世一些模糊的宫廷传闻,“太后与皇后,似乎并非一心。”
这话点到即止。
阮明璋却已惊出一身冷汗。
他做官向来谨慎,不愿卷入后宫乃至摄政王的纷争,只求守住阮家清流门风。
可如今,仿佛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正将阮家,将他的女儿,往漩涡中心推去。
“这宴,你若不想去,为父便想法子称病……”
“不,父亲。”阮闻晞转过身,眼神清澈而坚定,“女儿要去。既然有人希望我去,或者不希望我去,我都偏要去看看。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有些路,迟早要走。”
她语气平静,阮明璋却听出了一股破釜沉舟的意味。
他看着女儿,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那个记忆中温婉柔顺,遇事只会垂泪的小女儿,何时有了这般眼神?
“晞儿,你……”他欲言又止。
“父亲放心。”阮闻晞微微笑了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女儿知道分寸。该低头时会低头,该避让时会避让。但该争的……”她顿了顿,“女儿也不会再让了。”
雨势渐小,天色依旧阴沉。阮闻晞回到自己院子时,阮闻烁已等在廊下。
他肩头微湿,显然刚回来不久,脸上带着奔波后的倦色,眼神却亮得灼人。
“兄长?”阮闻晞快步上前,“你怎么来了?淋雨了?”
“无妨,一点小雨。”阮闻烁摆摆手,示意她进屋说话。掩上门,他压低声音,“我托人打听了赏花宴的事。名单是皇后娘娘亲自拟的,但……王贵妃似乎过目了。”
果然。
阮闻晞并不意外。
“还有,”阮闻烁神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掺杂着一丝忌惮,“我听到一个不确定的消息……摄政王祁靳渊,可能会露面。”
“严嬷嬷也提了,说或会途经。”
“不止途经。”阮闻烁摇头,“我那位在宫中当值的同窗偷偷透露,琼林苑靠北那片梅林,是摄政王偶尔会去独处的地方。而水榭赏花宴,离梅林不远。皇后娘娘将宴设在那里,或许……本就存了让某些人偶遇的心思。”
阮闻晞指尖冰凉。
她想起前世关于祁靳渊的另一个传闻:他挑王妃,挑剔到令人发指,太后和皇后塞过去的人,要么被他吓得病倒,要么被他当面用言语刺得无地自容。
这场赏花宴,莫非也是一场针对那位王爷的选妃预演?而自己,成了无意中被卷入的棋子?
“兄长,你还打听到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涩。
阮闻烁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心疼又无奈:“暂时只有这些。晞儿,若你实在不愿,哥哥拼着前程不要,也帮你把这宴推了。”
阮闻晞沉默良久,缓缓摇头。
推?
往哪里推?
“哥,帮我个忙。”她忽然说。
“你说。”
“替我寻一身宴服。不要粉色,不要鹅黄,那些娇嫩的颜色都不要。”她转过头,眼底有什么东西在沉淀,凝成冷硬的决心,“要雨过天青,或者月白。料子不必最华贵,但针脚要细,款式要新。还有……配饰,用玉,不用金。”
阮闻烁愣了愣,这些要求具体而奇怪,不像挑选赴宴华服,倒像在准备一场战斗的甲胄。
雨过天青,沉静;月白,清冷;玉,温润内敛却坚硬。她在刻意避开所有可能被视为柔弱、娇媚、可供攀折的意象。
“好。”他最终只应了一个字,不问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