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冰在家闷了一天。
他把借来的书翻烂了两本,道教吐纳、坐忘、胎息,能试的都试了。启窍境的感知倒是稳住了,半封灵窍的法子越用越熟,低压从九十五降到了九十出头,五点半准时醒的毛病也松动了些,偶尔能拖到六点。但也就到这了。
再往下怎么走,书上没写。古人写丹经,满篇隐喻,"铅汞""龙虎""婴儿姹女",看得他脑仁疼。他缺的不是决心,是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干什么。
第二天早上,原冰把旧书摊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三遍,拎了瓶水出门了。
路口西北角,灰夹克男人已经坐在那儿了。搪瓷杯搁在手边,桌上摊着七八本旧书,旁边立了块纸板:旧书五元一本。
原冰走过去,蹲下来翻了翻。书是真旧书,八几年的武侠小说、九几年的农业技术手册、几本缺页的《故事会》,最底下压着一本线装的《云笈七签》残卷,纸都黄透了。
"这本怎么卖?"
摊主抬了下眼皮:"那本不卖。"
"摆出来不卖?"
"摆出来是给人看的。"摊主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看完了放回去就行。"
原冰没接话,把《云笈七签》拿起来翻了翻。他眼角余光始终挂在摊主身上,灵窍感知压到最低,只够勉强判断对方灵核的大致方位,不敢再深探。
翻了大概五分钟,他合上书,放回原处,开口了。
"老板,我想请教个事。"
摊主"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最近睡眠不太好,早上醒太早,血压也偏高。有个朋友说我可能是……体质有点特殊,让我找懂行的人问问。"
这话说得够含蓄了。原冰自己都觉得别扭,像在跟中医大夫描述症状又不敢说全。
摊主终于抬了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平的,跟看一个买旧书的路人没区别。
"睡眠不好去医院。我这儿只卖旧书。"
"医院查了三年,没毛病。"
"那换个医院。"
原冰噎了一下。他盯着摊主看了两秒,摊主已经低下头,拿块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桌角。
原冰没走。他蹲在摊前,又拿起那本《云笈七签》,这次没翻,直接问:"这本书里讲的'凝虚',是什么意思?"
摊主擦桌子的手停了一瞬。很短,但原冰看见了。
然后摊主继续擦桌子,语气没变:"不知道。我卖书的,又不是看书的。"
"您坐这个位置,地铁口和那棵老槐树中间,不觉得这个位置选得挺讲究?"
这话一出口,原冰就有点后悔。太直了。
摊主这次没停手,抹布照擦不误,连头都没抬:"我在这摆摊八年了。这位置不挡道、不晒太阳,挺好。"
八年。原冰心里快速算了一下,八年前地铁口还没修完,老槐树也只是棵普通行道树。要么摊主在扯谎,要么他早就在这守着别的东西。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重新开口:叔,我是想问一下。你是不是修仙者?有没有什么法门,我想请教一下,我似乎触摸到了门槛,但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做。
摊主看到了原冰一眼没有说话。
路过的行人匆匆来去,没人多看一眼这个蹲在旧书摊前的年轻人。
原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行吧。打扰了。"
他转身走了七八步,身后传来摊主的声音,不咸不淡的:
"小伙子,书要是看完了,记得还回来。别弄脏了。"
原冰回头。摊主正把《云笈七签》收进桌下的木箱里,动作很轻。
"我还没买呢。"
"你手里那本。"
原冰低头一看,自己左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本《云笈七签》残卷带出来了。他愣了一下,走回去把书放回桌上,说了句"不好意思",转身走了。
摊主没再说话。
走出十几米,原冰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刚才根本没打算拿那本书,是灵窍不知什么时候自己松动了一线,手跟着动了。启窍境控制不稳,心神稍一松弛,身体就跟着灵窍的惯性走。摊主八成早就看出来了,故意等他走出去才点破。
这是提点,还是敲打?
原冰分不清。但他确定了一件事:摊主看得见他,也知道他在干什么,只是不想搭理。
回到家,原冰把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了半天。
指望找个师父带,这条路暂时是走不通了。摊主不认,他总不能天天蹲在人家书摊前面耗着。万一对方觉得他烦,或者觉得他不懂规矩,反手把他灵窍封了,他连哭的地方都没有。
只能自己来。
他翻出前几天的笔记,把已知的东西重新捋了一遍。
吐纳法门他试过好几种,效果都差不多,都是稳住启窍境不往下掉,但推不动境界。道教典籍里写的"周天""河车"他不敢乱试,经脉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万一搞错了把灵窍搞崩,比高血压严重多了。
那就先从能观察、能量化的东西入手。
他坐下来,慢慢松开灵窍,把感知放到最低,然后开始做一件很笨的事:数呼吸。
一呼一吸算一次,数到一百,记录灵窍的松紧变化。数到三百,记录肉身哪里开始发紧。数到五百,停。
第一天,他数到四百二十的时候太阳穴开始跳。
第二天,四百五十。
第三天,四百八十。
变化很小,但稳定在涨。原冰在笔记本上画了条折线,斜率几乎是平的,但确实朝上。
他盯着这条线看了半天,心想,这算什么?算修炼吗?还是算体育训练?
没人告诉他。摊主不搭理他,书上的法子不敢乱试,他手里有的就只有一副能感觉到灵气的身体,和一个能记数的脑子。
那天晚上,原冰照旧半封灵窍躺下。闭眼之前,他跟自己说了一句话:
"没人教就没人教。既然发现了,总有办法。一天一天的慢慢试吧。"
夜里十点,老城区那栋旧居民楼。
灰夹克摊主收了摊,把木箱搁在桌上,从里头拿出那本《云笈七签》残卷,翻开扉页。页面上暗物质墨迹缓缓流动,浮出几行凡人看不见的小字。
他看了一会儿,拿手指在页边点了点,那几行字散了,又凝出新的。
"启窍三日,能自敛,能自知,能自试。还行。"
写完之后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心性还行。就是笨了点。"
写完把书合上,喝了口凉茶,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