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三天，原冰没出过门。
出租屋里的方便面盒子摞了五六个，垃圾桶塞满速食包装。他几乎把所有清醒时间都用在调和内核上，每次只剥离比发丝还细的一缕暗能量，循着册子纹路牵引、浸润、归寂。一轮走完，浑身湿透，瘫在床上喘半小时，再爬起来继续。
进度慢得令人发指。左肩晶体化纹路只退了薄薄一层，小指黑线淡了约莫两成。照这速度，完全清除残余反噬至少得两三个月。
但原冰不急。他这人有个优点，从小考试就靠它——不会做的题先放着，把能拿的分稳稳攥手里。眼下活命的路就这一条，慢是慢，管用就行。
第四天傍晚，方便面彻底断顿。
原冰套上卫衣清理了一下这几天的垃圾出了门。他搬来这里不久，平时早出晚归，跟谁都不熟。巷子窄而深，头顶电线乱得像蛛网，两边小吃摊的油烟混着下水道味儿往上涌。他低着头快步走，准备去街口便利店补货。
路过巷子中段那家废品收购站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收购站门口蹲着个老头，瘦得像竹竿成精，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正拿个小锤子敲敲打打拆一台旧风扇。原冰之前路过时见过他两三回，知道是个收破烂的，但姓什么、住哪儿，一概不知。
今天这老头有点不对劲。
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直勾勾盯着原冰，鼻子抽了两下，像条闻见肉味的老狗。那眼神里头有东西，原冰说不上来，就是跟平时不一样。
“小伙子。”老头开口了，嗓音沙哑，“你身上……有股味儿。”
原冰心里咯噔一声，面上不动声色：“大爷，我三天没洗澡了，味儿大正常。”
“不是。”老头站起来，手里还攥着螺丝刀，凑近一步又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像……铁锈混着冰碴子那股味儿。我以前在矿上闻过，透水事故那回，从巷道里爬出来的人身上就这味儿。”
原冰后脖颈汗毛倒竖。
他退后半步，干笑：“我这两天感冒吃药，可能汗里带药味。”
老头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几颗黄牙：“行行行，我老糊涂了。你赶紧去买饭吧，瞅你这脸色白的，跟纸扎的似的。”
原冰点头快步走了。
身后传来老头重新敲打风扇的动静，叮叮当当，听着挺正常。但原冰走出去十几步远时，听见老头哼了一段小曲。那调子拐来拐去，古怪得很，听着像是哪里的山歌，歌词含含糊糊，唯独最后三个字咬得清楚——
“……别贪多。”
原冰猛地回头。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那台拆了一半的旧风扇歪在门口。老头已经进了屋里，门帘晃了两下就不动了。
原冰站在便利店货架前，手里攥着两包泡面，脑子里转得飞快。他搬来这儿一个多月，跟这老头连句话都没说过，对方凭什么知道他身上有异常？一个收破烂的，闻闻味儿就能说出“铁锈混着冰碴子”——原冰暗自思索“这不是正常人能闻出来的吧？”
他买好东西往家走，这回刻意绕开了废品站。经过巷口水果摊时，一个胖婶正跟人唠嗑，嗓门大得整条街都能听见：“……老孙头今天又犯病了，见谁都念叨什么‘气要匀着喘’，把送外卖的小哥吓得够呛……”
原冰脚步没停，心里却跟明镜似的了。
孙老头。他记住这名字了。
那老东西天天蹲在废品站门口，不知道盯了多少天，今天才开口。他是什么人？他在试探吗？是否对我有什么企图！或者说，在等原冰自己露出破绽。我搬来时间不长，这孙老头摸不清底细，所以只丢句话过来看看反应？
当晚原冰调息时格外小心，把暗能量的量又减了三成。他想明白了，册子上写“每次只能放一丝”，这个“一丝”的度到底是多少，摊主没细说。但孙老头那句“气要匀着喘”给他提了醒——这玩意儿跟跑步一个道理，跑太快肺炸了，得匀着来。
慢点就慢点。保命更重要
他摸了摸左肩。晶体化的边缘还在，
原冰坐到床上，翻开册子又看了一遍。纹路图谱旁边有几行小字，他之前注意力全在调息方法上，没细琢磨。这会儿逐字逐句读下来，发现末尾有一句批注，笔迹跟正文不一样，更潦草些：
“有余力者，可于调息毕后，引归寂余温洗炼皮肉。虽慢，胜在无险。”
之前每次调息，暗能量走完一圈归寂于内核，那股“余温”——其实就是残余的一点点温和能量——直接散掉了。册子正文没提怎么处理这个余温，但这条批注说可以拿来“洗炼皮肉”。练不了筋骨，但能让皮肉结实点，至少抗揍。
原冰把册子合上，嘴角抽了一下。这写批注的人八成也是个逆道修行的倒霉蛋，正路走不通，琢磨出这种边角料练法，聊胜于无。正路走不通的人凑一块了，连边角料都写得这么寒酸。
他重新盘坐，这次在暗能量归寂之后，多分了一丝心神去引那股余温，往四肢皮肉里推。
过程比调息轻松得多，温温热热的，像泡热水澡。一轮走完，皮肤表面渗出层薄汗，摸上去比之前紧实了一丁点。变化微乎其微，但确有实效。
原冰睁开眼，看了眼窗外。
夜市收得差不多了，楼下烧烤摊正在刷铁正在刷铁篦子，呲啦呲啦响。远处高架上还有车流声，嗡嗡的，像什么巨大动物在打鼾。他搬来这儿一个多月，每天听着这些声音入睡，连对门住的谁都不知道。
而孙老头就蹲在巷子中段收破烂，天天路过，天天闻味儿，指不定盯了他多少天。
原冰把册子锁回抽屉，躺下来盯着天花板。
明天得换个路走。绕远点无所谓，先避开孙老头的视线，摸清楚这老头什么来路再说，
想不通的事先放着。
当务之急是便利店进了批打折鸡蛋，明早八点开抢。
去晚了就没了。
原冰闭眼调息，留了三分清醒守着内核。
窗外夜色浓稠，城中村灯火零星。没人知道这间月租六百五的隔断房里，一个满身暗伤的家伙刚学会了拿余温搓澡，还顺手管了桩闲事——管完连对方姓什么叫什么都不知道。
路嘛，走着走着就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