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五点五十，原冰准时出现在巷口。
雾气比昨天更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孙老头已经蹲在那儿了，手里没搓核桃，而是提着一盏老式的煤油灯，昏黄的火苗在玻璃罩子里跳得人心慌。
“来了。”
老头没回头，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来了。”原冰应了一声，目光扫了扫四周，“人呢？不是说见个人吗？”
孙老头站起身，把煤油灯往原冰手里一塞，转身就往巷子深处走：“跟我来。”
原冰愣了一下，提着灯跟上。
两人没走大路，而是拐进了废品站侧面一条堆满废铁的窄道。穿过几座像山一样的旧家电堆，孙老头在一块生锈的铁板前停下，弯腰掀开铁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
“下去。”
原冰皱眉：“这是哪儿？”
“我的窝。”孙老头也不解释，率先钻了进去。
原冰犹豫了一秒，还是跟着下去了。
地下室里并没有想象中的腐臭味，反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纸张和草药混合的味道。空间不大，四周堆满了各种破烂：缺腿的太师椅、断了弦的二胡、还有一堆泛黄的线装书。
最里面那张破藤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女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花白，低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煤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那是一张布满皱纹却异常平静的脸，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等什么人。
原冰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没说话。
孙老头走到角落，搬开一个破木箱，露出地板上一块松动的砖。他伸手进去掏了半天，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物件。
“坐。”
老头指了指旁边的一张破藤椅，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堆旧报纸上，开始拆那油布包。
原冰没坐，站着没动。他隐约感觉到，今天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油布一层层揭开，最后露出来的，是一本只有巴掌大小、薄得可怜的小册子。封皮烂了一半，只能依稀辨认出一个“骨”字，剩下的都被虫蛀了。
“这是……”原冰凑近了些。
“半本残卷。”孙老头的手指在那泛黄脆裂的纸页上轻轻拂过，眼神里难得露出一丝敬畏，“当年我在西南大山里，从一个死人堆里刨出来的。为了这半本书，我这条腿差点废了。”
原冰心头一跳。西南大山，死人堆——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透着一股子血腥气。
“这上面记的是‘炼骨’的法子。”孙老头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原冰，“你昨晚回去，是不是试着练了？”
原冰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折叠刀：“你怎么知道？”
“哼。”孙老头冷笑一声，“你要是没练，今天早上根本走不出那个门。那晶体既然缠上了你，光靠你自己瞎琢磨，不出三天，你就得变成个只会吃人的怪物。”
原冰眼皮一跳。孙老头这话听着别扭，但意思他明白了——昨晚自己瞎练那一通，孙老头早就猜到了。再一琢磨，昨天临走前那句“别把自己练散了架”，分明就是故意留的话头，把他往这条路上引。
被说中了。
原冰深吸一口气，松开刀柄：“所以，你昨天是在试探我？看我能扛得住第一波反噬？”
“算是吧。”孙老头把残卷往桌上一扔，“那晶体是个邪门玩意儿，想压制它，光练皮肉没用，得把骨头练硬了，才能锁住那股邪气。这半本残卷，就是钥匙。”
原冰盯着那本破书，喉结滚动了一下。这东西对他来说确实是救命稻草，但他不信孙老头会无缘无故把这种宝贝拿出来。
“你想要什么？”原冰直截了当地问。
孙老头笑了，露出一口残缺发黄的牙齿：“聪明。我不白给。这半本残卷给你，但我有个条件——以后你修炼有成，帮我办件事。等我让你去办的时候，你不能问为什么，也不能拒绝。”
原冰沉默了。这听起来像卖身契。
“什么事？”他追问。
“现在不能说，你也办不到。”孙老头摇摇头，“时候到了，你自然知道。同意就拿着这书走，出了这个门咱俩两清。但你记住，你既然已经被那东西缠上了，离了这书，多半活不过半个月。”
地下室里陷入死寂，只有煤油灯偶尔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原冰看着那本残卷，又看了看孙老头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他还有一件事没想通。
“你办不到的事，凭什么觉得我修炼有成就能办到？”原冰盯着他，“我有什么特殊的？”
孙老头没马上接话，浑浊的眼珠在他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他的左手。
“因为你身上那玩意儿，我身上没有。”老头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不想再多说，“行了，问那么多干什么。同不同意，给句痛快话。”
原冰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昨晚那种骨头被烧红的铁钎搅动的剧痛，想起左手那几根失去知觉的手指。他不想死，更不想变成怪物。
没有退路。
“成交。”原冰吐出一口气，“但我也有个条件。如果你的那件‘私事’是让我去杀人放火，或者伤天害理，我随时可以反悔。”他盯着老头的眼睛，“我虽然烂命一条，但有些底线还是要有的。”
孙老头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咳嗽不止。
“底线？好，好小子。行，依你。那事儿虽然凶险，但绝不脏你的手。”
老头把那本残卷推到原冰面前：“拿去吧。记住，这上面只有一半的内容，剩下的一半……据说在‘那边’。你练的时候小心点，别把自己练散了架。”
原冰伸手拿起残卷。书很轻，但在他手里却沉甸甸的。
他刚翻开第一页，指尖碰到那虫蛀的纸面，小腹里那股昨晚才熟悉起来的热气猛地一窜——像有人往他脊椎里灌了一勺滚油，整条脊梁骨从尾椎到后脑“轰”地烧了起来，疼得他眼前一白，手里的残卷差点脱手。
“嘶——”
他弯下腰，左手死死撑住膝盖，指节攥得发白。那股热流在骨头缝里乱窜，根本压不住。
孙老头脸色一变，两步跨过来，一掌拍在他后颈上。那只枯瘦的手像是带了某种力道，一掌下去，原冰体内那股暴走的热流顿时一滞，随即被摁回了小腹，缩成一团，不动了。
疼劲儿来得快去得也快，原冰喘了几口粗气，直起腰来，后背全是冷汗。
“果然。”孙老头收回手，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的掌心，若有所思。
原冰注意到，老头收回手的时候，指尖微微发黑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灼过，但眨眼间又恢复了正常。
“果然什么？”原冰哑着嗓子问。
老头把手往裤子上蹭了蹭，不接话：“行了，今天先这样。回去自己练，每天不超过三周天。三天后的早上，还是这个点儿，过来找我学第一式。”
原冰还想追问，孙老头已经提起煤油灯往地下室深处走了。
“赶紧滚吧，看着心烦。”
原冰攥着那本残卷站在原地，后颈上被拍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股隐隐的热意。他下意识往藤椅那边瞥了一眼——那个蓝布衫的女人依旧低着头，一动不动，像是从始至终就没存在过。
他把残卷揣进怀里，贴身放好，转身上了楼梯。
推开铁板钻出地面时，清晨的阳光正好刺破云层，照在他脸上。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本硬邦邦的残卷，又摸了摸自己后颈。
交易达成了。虽然不知道孙老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至少，他拿到了活下去的筹码。
至于那句没头没尾的“果然”……还有那个始终没开口的女人……
原冰握了握左手。手指比今早灵活了不少，攥拳的时候无名指也能使上劲了。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能变强，只要能活命，哪怕是把天捅个窟窿，他也得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