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冰在洗手台前站了很久。
他不敢动，也不敢不动。体内的循环力场像一头被拴住的野兽，每一次挣扎都扯得左肩晶体区域阵阵刺痛。右手小指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黑线，从指甲根部一直延伸到指节，像一滴墨水滴进了皮肤里。
他试着调动内核里那一点微弱的力量，想去修复毛细血管的破裂。力量刚一动，左肩的晶体化就顺着锁骨又蔓延了半厘米。
他立刻停住。
冷汗顺着额头往下滴。这样耗下去，最多撑几个小时。他需要帮助，需要知道那些真正的修士是怎么熬过“修容”这一关的。
就在这时，他忽然想到了摊主。
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
原冰披上外套，遮住左肩异常的肤色，往地铁口方向走去。城市依旧热闹，车流声、人声、商铺的音乐混在一起。他逆着人流慢慢走，每走一步，内核的“牵引”就清晰一分。
到了地铁口，他没有第一时间上前。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往那个旧书摊的方向看去。
摊主坐在小马扎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路灯在他头顶投下一圈昏黄的光。摊子上的书堆得乱七八糟，什么年代的都有，看起来和任何一个夜市里的旧书摊没什么两样。
但原冰看见了——
那些漂浮在空气中的暗物质粒子，在靠近旧书摊的范围里，全都安静了下来。不像其他地方那样无序游荡，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安抚着，温顺地悬浮着，连轨迹都变得规整。
摊主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合上书页，往原冰这边望来。
两人的目光在人群中隔空交汇。
摊主的眼神很平静，没有惊讶，也没有探究，就像早就知道他会来。
原冰攥了攥手心，压下内核隐隐躁动的寒意，一步步穿过人群，走到旧书摊跟前。
摊主把手里的旧书放到一旁，小马扎往侧边挪了挪，腾出一小块位置。
“坐。”
原冰迟疑了一下，弯腰坐下。刚一靠近，他体内那颗针尖大小的核轻轻颤了颤。摊主身上没有汹涌外放的灵气，可整片旧书摊周围的暗物质粒子都温顺得近乎诡异，安安静静地悬浮着。
摊主没有立刻说话。他的目光没有落在原冰脸上，而是慢悠悠扫过原冰遮掩在外套下的左肩，最后停在他微微垂着的右手小指上。
手指在摊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炸出来的凝虚境？”
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好像是随口点评一本旧书。
原冰心头猛地一震。他小心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暗能量，对方竟然一眼就看穿了。他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说辞，瞬间卡在喉咙里。
“别紧张。”摊主把摊面上那本泛黄的旧书推到一边，“你小子之前挺沉稳的。这次怎么这么莽撞——启窍之后，任由力场自行吞噬灵气，最后走逆行引爆，差点儿落得个身死道消。”
原冰沉默了几秒，声音有些干涩：“我没有功法，没有人指点，只能自己摸索。差一点，整个人晶体化，变成雕像。我想知道，我现在还有救吗？”
摊主指尖敲了敲摊面上一本破旧的线装古籍，封面上没有名字。
“路子不算错，但太急了。”他缓缓说道，“正统修士的修容，是一点点修改细胞和暗能量的适配频率，循序渐进。你倒好，不等肉身改造，先把内核强行炸出来。”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原冰。
“毛坯房还没加固梁柱，就硬塞了一台大功率引擎。引擎能转，房子随时会塌。”
原冰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指甲下那道黑线依旧清晰。
“我试着用内核修复伤势，一调动力量，晶体化的征兆就会重新冒出来。”
“自然。”摊主颔首，“你那颗核，本身就是两股力量相撞催生出来的。根基建在肉身崩溃的临界点上。你用它疗伤，等于继续拿暗能量冲刷还没适应的碳基躯体，同化只会反复出现。小指那道黑线，是肉身给你留的预警——受损最深的地方。”
晚风卷着几片落叶，擦着书堆飘过。原冰沉默片刻，问出最在意的那个问题：
“那我这条路，是绝路吗？别的修士，有没有人这么突破过？”
摊主轻轻笑了一声，笑意很浅。
“有。大多化为枯骨了。或内核失控，肉身持续晶体化；或内核崩散，暗能量暴走，生机直接烧干净。能活下来的，寥寥无几。”
原冰的心沉了下去。他赌赢了一次，可原来这只是第一道鬼门关。
“那要怎么做？”他抬眼看向摊主，眼底带着一丝恳切，“我想稳住它。”
摊主没有立刻回答。他伸手从书堆最底下抽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封面褪色严重，字迹模糊，推到原冰面前。
“没有速成的法子。你没法回头重修，内核已经成型，拆不掉。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强行压制暗能量，也不是催动内核疗伤，或许是‘调和’。”
“调和？”
“让你的血肉，慢慢熟悉这颗核的频率。”摊主的声音放低，“别人先修路再造车，路铺好了，车开上去顺顺当当。你是车已经造好了，而且是一台马力失控的车，只能边开边修路。顺序反过来，凶险翻倍，但并非走不通。”
他伸手指了指册子上密密麻麻、普通人看了只会当成乱码的纹路。
“这里面不是功法，是调息的法子。教你怎么缓慢引导内核散逸的微量暗能量，一点点渗透骨骼血肉，不会一次性过载诱发晶体化。记住，每次只能放一丝。贪多，就是自取灭亡。”
原冰伸手，指尖快要碰到册子，又顿住了。
摊主靠在身后的路灯杆上，抬眼望向夜空。天上看不见星辰，只有厚重的城市夜色。
“大道万千，不一定都要踩着同一条路走。”
他把册子往原冰面前又推了一寸。
“但有一件事你得知道——你这颗逆行炸出来的核，和寻常凝虚修士的灵核不一样。它攻击性极强。你每一次调和，都是在和它博弈。”
原冰的手停在册子上方。
摊主没在说话，目光从夜空收回来，落在原冰脸上，
原冰把册子揣进怀里，站起身，认认真真鞠了一躬。
摊主已经重新翻开那本泛黄的旧书，眼皮都没抬。
原冰转身走进地铁口的人群里。身后，摊主翻书的手停了一瞬，又继续翻了过去
“麻烦。”摊主嘟囔了一句，声音淹没在夜市嘈杂的人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