监督第六天,谢巡把赤岩巢的防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结论写在日志上,一共三行:东墙缺口三处,最宽处十一步;兵虫六十七,皮甲十二副;夜间无固定哨位。
他把日志合上,问跟在后面的兵虫队长:“上个月虫盗来了几次?”
兵虫队长叫铁颚,个子在兵虫里算高的,左肩有一道旧伤,甲壳从肩头一直裂到肘弯,用虫丝缠了七八圈。
“两次。”铁颚的声音很低,“第一次抢了粮仓,第二次打伤三个,抢走两副皮甲。”
“为什么不报?”
“报了。”铁颚看了他一眼,“报到流放官那里,批了四个字:自行筹措。”
谢巡没说话,在日志上又添了一行。
林满月是在东墙缺口那儿找到他们的。
缺口比她记忆里更大。三间石室的承重墙被啃穿之后,整片墙体塌了半边,碎石堆成一道斜坡,斜坡顶上就是巢穴外沿。风从缺口灌进来,把食堂棚子的草席吹得哗哗响。
“这个口子,一直这样?”她问。
“上个月塌的。”铁颚说,“我们拿石头垒过,垒一次塌一次。”
“为什么塌?”
“石头小,压不住。”铁颚踢了踢脚下的碎石,“要大石。大石要四个人抬,抬两块就喘。”
林满月蹲下去,捡起一块碎石看了看,又看了看铁颚的甲壳。
那层甲壳是暗褐色的,表面有一层细密的纹路,边缘磨得发白,靠近肘弯的地方有一道浅浅的裂纹。
“你这甲,多久没换了?”
“换?”铁颚愣了一下,“甲壳还能换?”
“蜕壳。”
“蜕一次要吃得跟上。”铁颚说得很平,“吃不饱,蜕到一半就卡住了,会死。”
林满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晚上,兵虫加餐。”
---
加餐是烤菌菇。
菌房这几天出的菇多,晒干的存了两大筐。她让人把干菇挑出最厚的那些,用石刀在菇盖上划十字,架在炭火上烤。
第一炉烤砸了。
炭火烧得太旺,菇片贴上去,边缘立刻卷起来,一股焦苦味冲出来,熏得小六直打喷嚏。
“火大了。”林满月把焦菇拨到一边,“撤柴,用余烬。”
第二炉就好多了。余烬的温度低,菇片在上面慢慢收干,表面结出一层薄薄的壳,掰开的时候能听见一声脆响,里面的菌肉还是软的,香气被锁在里头。
她尝了一片。
脑子里那块面板跳了一下。
【味觉同步已激活。当前可同步虫群数量:308只。兵虫×1 甲壳密度 3%,持续六小时。】
只有一只。她自己。
她把面板按下去,转头看铁颚:“吃。”
铁颚看着那片黑乎乎的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去,塞进嘴里。
他嚼得很慢。
嚼到第三口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怎么样?”
“紧。”铁颚活动了一下胳膊,“甲壳里面发紧,像……像穿了件小一号的衣服。”
“还有呢?”
“硬。”他弯起手臂,用另一只手敲了敲肘弯的甲壳,发出“叩叩”的闷响,“这里以前是软的,敲上去是空的。”
旁边的兵虫围上来,一个个伸手去摸他的甲壳。
“真硬了。”
“队长你试试能不能掰。”
“掰你个头。”
林满月让铁颚带六个兵虫,每人吃两片,煮一锅菌菇汤送下去。
半个时辰后,七个兵虫站在东墙缺口下,四个人抬一块三百斤的石头,抬起来的时候没有人喘。
“放。”
石头落进缺口,咚的一声,地面震了一下。
“再抬。”
第二块,第三块。
铁颚抬到第七块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皱着眉摸了摸自己的胸口。
“怎么了?”
“有点胀。”他说,“甲壳硬得发紧,里头像有东西在顶。”
林满月走过去,用指节敲了敲他的胸甲。
声音太脆了。
硬过头了。
“停。”她说,“今天不吃了。”
“可墙还没修完——”
“墙明天修。你今天再吃,甲壳会裂。”
铁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没再说话。
---
当天晚上,她改了配方。
烤菌菇出锅之前,刷一层薄薄的虫蜜水,再回火烘十息。糖分渗进菇肉里,压住了一部分燥性。第二炉出来,铁颚吃了三片,甲壳照样硬,胸口那股胀劲没了。
“这个行。”他说。
“一天两片,不能再多。”
“为什么?”
“因为你会变成一块石头。”林满月把最后一片菇扔进他碗里,“石头不会走路。”
铁颚想了半天,觉得这话有道理。
谢巡是这时候过来的。
他站在灶台边,看着那筐烤菌菇,看了一会儿,伸手拿了一片。
林满月没拦。
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
“太干。”
“干菇烤的,当然干。”
“剌嗓子。”他把剩下半片放回筐里,“刷了蜜也剌。”
林满月看着他。
“你是来挑刺的,还是来试吃的?”
“监督。”
“监督到筐里来了?”
谢巡没接话,又拿起一片,这次掰成两半,只咬了一小口,慢慢嚼。
“火候过了三分。”他说,“边缘焦了,里面还没透。你要是把菇先蒸一遍再烤,外面不会焦,里面也不会生。”
林满月愣了一下。
她确实没试过先蒸。
“你做过饭?”
“没有。”谢巡把半片菇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但我知道什么东西烤过头了是什么味。”
他说完就走了。
林满月站在灶台边,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棚子外,回头对胖三说:“明天蒸一锅试试。”
---
先蒸后烤的菌菇,确实比原来好。
蒸过的菇肉里存了水,再上炭火,外皮收得快,里面熟得透,咬下去先是脆,再是软,最后是一点菌子特有的回甘。
铁颚带着兵虫吃了三天,东墙缺口补上了。
补墙那天,整个巢穴的人都出来看。
四十二块大石,从塌方堆里一块块起出来,抬到缺口下,按大小码好,缝隙里塞碎石和湿泥。工虫在下面和泥,兵虫在上面垒,铁颚站在墙头指挥,嗓门大得整个赤岩巢都能听见。
“左边!左边再高一寸!”
“那块小的,塞缝里!”
“谁把泥甩我脸上——”
墙垒到一半的时候,谢巡搬了张石凳坐在远处,手里拿着日志,看一会儿,写一会儿。
林满月端了碗汤过去,放在他脚边。
“写什么?”
“工程记录。”
“记得这么细?”
“塌了要追责。”他头也不抬,“谁垒的,谁验的,用的什么料,都得有数。”
“那你记我一笔。”林满月在他旁边蹲下来,“这段墙是我让垒的,塌了我赔。”
谢巡的笔停了停。
“你赔得起?”
“赔不起。”她说,“所以我不会让它塌。”
谢巡看了她一眼,低头继续写。
写完,他把日志合上,端起脚边那碗汤,喝了一口。
“淡了。”
“明天加盐。”
“嗯。”
---
墙垒好的第三天夜里,厨房进了贼。
守夜的是两个兵虫,一个在东墙,一个在菌房口。三更天的时候,菌房口那个打了个盹,醒过来的时候,看见灶台边蹲着三个黑影。
“谁!”
三个黑影跳起来就跑。
兵虫一嗓子喊出去,整个巢穴都醒了。铁颚带着人从东墙赶过来,堵住缺口,三个黑影被按在地上,其中一个还想往石头缝里钻,被铁颚一把拎了出来。
林满月披着衣服赶到的时候,三个人已经被捆成一串,蹲在灶台边。
“干什么的?”
领头的那个抬起头。瘦,甲壳是浅褐色的,缺了半截触角,眼睛滴溜溜地转。
“褐须巢的。”他说得很干脆,“我们巢断粮了。”
“断粮来偷粮?”
“不偷粮。”缺触角挺了挺胸,“我们抢锅。”
灶台边安静了一下。
“……抢锅?”
“对。”缺触角指了指灶台上那口大石锅,“我们巢主说了,赤岩巢那口锅邪门,煮出来的东西能让人长力气。把锅抬回去,我们巢就有饭吃了。”
林满月低头看了看那口锅。
“这锅是石头的,三百斤。”
缺触角的表情僵住了。
“抬得动吗?”
“……抬得动。”他嘴硬,“我们四个人。”
“你们来了三个。”
“……”
“而且这锅没底。”林满月把锅翻过来给他看。锅底有一道裂缝,用泥糊着,“煮汤不漏,是因为我糊了泥。你们抬回去,路上颠两下,泥掉了,就是一坨石头。”
缺触角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半天,肩膀慢慢塌下去。
“那……”他咽了口唾沫,“那我们抢人。”
“抢谁?”
“抢你。”缺触角看着她,“巢主说,锅是死的,人是活的。锅抬不走,就把做饭的抬走。”
铁颚的手按在刀柄上。
林满月却没生气。
她蹲下来,跟缺触角平视:“你们巢,多少人?”
“两百多。”
“断粮多久了?”
“半个月。”
“吃什么?”
“啃墙。”缺触角说得很小声,“墙皮里有盐。”
灶台边的火光晃了一下。
林满月站起来,走到灶台边,掀开锅盖。锅里还剩小半锅菌菇汤,是晚饭剩下的,已经凉了。
她舀了一碗,递过去。
“先喝。”
缺触角愣住了。
“喝完再说抢人的事。”
---
三个褐须巢的虫蹲在灶台边,一人一碗凉汤,喝得头都不抬。
缺触角喝到最后一口,把碗底舔干净,抬头看她,眼睛里那点横劲已经没了,只剩下一种很实在的茫然。
“你不怕我们回去叫人?”
“叫。”林满月说,“叫来一起排队。”
“……”
“不过我劝你们巢主想清楚。”她把锅盖盖回去,“抢一口锅,最多吃三天。抢一个会做饭的人,你们养得起吗?”
缺触角张了张嘴。
“你们连粮都没有,抢我回去,我拿什么做?”
这话像一根针,扎破了他一路上的那点底气。
铁颚把三个人提到巢穴口,解了绳子。
“滚。”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跑出去,跑出十几步,缺触角又回头,喊了一句:“我们巢主不会算了的!”
“让他来排队!”林满月冲那边喊。
夜风把这句话吹散了。
谢巡站在暗处,一直没出声。等那三个影子消失在乱石坡后头,他才走过来。
“你不该放。”
“关着他们,褐须巢明天来两百个。”
“放了,他们明天也来。”
“来的是两百个饿肚子的。”林满月把碗收进筐里,“饿肚子的好说话。”
谢巡看了她一会儿。
“你早就想好了。”
“没有。”她老实说,“我是听见他们说啃墙,才想好的。”
谢巡没再问。
他回到石桌边,翻开日志,写下一行:
“夜,褐须巢三人潜入,未窃。虫母予食,释之。”
写完,他停了一会儿,又在下面添了一句:
“虫群对她服从度极高。兵虫甲壳硬度三日增幅,超出正常蜕壳周期。”
他看着这行字,笔尖悬在纸上。
最后,他把这一页撕了下来,折好,塞进袖袋,重新写:
“东墙已修。守备仍不足,建议增派兵虫。”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6章 第 6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