褐须巢那三个人跑回去的第二天,谢巡把铁颚叫到了东墙。
“他们会不会来?”
“会。”铁颚答得很快。
“来多少?”
“看巢主舍不舍得。”铁颚想了想,“褐须巢两百多口,能打的兵虫不到三十。真要抢,他得借人。”
“借谁的?”
“虫盗。”
谢巡点头,在日志上写了两个字:备战。
写完,他抬头:“把你们虫母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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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人站在缺口边,风把碎石吹得沙沙响。
“北面我守。”谢巡说,“他们分兵,一路佯攻,一路主攻。佯攻多半走水窖,那边墙矮。”
“东墙呢?”铁颚问。
“东墙是主攻。”谢巡看了他一眼,“你守不住。”
铁颚的脸涨红了,没反驳。
“所以东墙不守墙。”林满月忽然开口。
两个人一起看她。
“缺口前面那道坡,是碎石堆的,本来就松。”她指了指坡面,“把坡挖得更松,铺上菌房的废菌泥,浇透水。人一踩上去就滑,前排一倒,后排全撞上来。”
“然后?”
“然后泼汤。”
铁颚愣了一下:“什么汤?”
“滚汤。”林满月说,“食堂那两口锅,再砌两口。四口锅一起烧,烧到翻花。他们在坡下挤成一团的时候,从墙头往下泼。”
谢巡看着她:“汤会凉。”
“锅一直烧着。”
“泼完了呢?”
“再烧。”
“你有多少柴?”
“够烧一夜。”
谢巡沉默了两秒,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他们要是不走缺口呢?”
“那就把缺口堵上。”林满月说,“让他们从正门进。正门排队。”
铁颚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绷住脸。
谢巡没笑。他低头在日志上写:
“东墙缺口,设滚汤两道,菌泥陷坡一道。虫母自请指挥。”
写完,他把日志合上:“三天。三天之内,把坡挖好,锅砌好,人练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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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天,整个赤岩巢像一口被烧开的锅。
第一天挖坡。
工虫们拿着石铲上缺口,把碎石一层层扒松。扒到一半,虫四抱怨:“这坡挖松了,我们自己人走上去也滑。”
“所以我们走旁边的梯道。”林满月说,“从今天起,缺口只走汤,不走人。”
“那要是汤泼完了,人还没退呢?”
“那就说明该泼第二锅了。”
第二天铺菌泥。
菌房底下积了半年的废料,黑乎乎的一层,扒出来的时候臭得小六直干呕。他捏着鼻子往坡上糊,糊到一半实在受不了,跑出去吐了一回,回来接着糊。
“虫母大人,”他眼泪汪汪,“这玩意儿比营养糊还难闻。”
“难闻就对了。”林满月说,“敌人闻着也难受。”
第三天砌锅、练泼汤。
四口大石锅架在缺口后头的石台上,锅沿比墙头低半尺,正好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泼。锅里的汤用的是最便宜的配方:粗粮、野菜、菌菇根,煮得越稠越好,稠汤挂在甲壳上,烫得更久。
第一次演练,虫四一勺泼出去,用力过猛,半锅汤扣在自己脚面上。
“嗷——”
“跳!跳!”小六在旁边喊,“跳进泥里!”
虫四跳进菌泥,脚上冒起一股白烟,烫红了一片。
林满月蹲下去看了看,还好,只是红,没起泡。
“记住。”她站起来,对着排队看热闹的工虫说,“泼汤要斜着泼,往外送,别往下倒。往下倒,汤会溅回来。”
虫四坐在泥里,一边吹脚一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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虫盗是第四天夜里来的。
三更刚过,北面先响。
先是木头撞栅栏的闷响,然后是兵虫的呼哨。谢巡站在北墙头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铁颚说:“十二个,抬着两根木头。佯攻。”
“那……”
“我过去。”谢巡跳下墙头,走了两步又回头,“东墙交给你们。”
他带走了十个兵虫。
铁颚的手心开始出汗。
林满月站在他旁边,看着缺口外那片黑。坡下的碎石在月光里泛着一点灰白,坡上的菌泥黑得发亮,像一层没干透的油。
“来了。”她说。
缺口外的黑暗里,先出现的是盾。
十几面木盾排成一线,慢慢往上推。盾后面是密密麻麻的人影,压得很低,脚步踩在碎石上,声音很轻,但太多了,轻也轻成了一片沙沙声。
“别急。”林满月的声音不大,“等他们上坡。”
第一排踏上菌泥的时候,脚下一滑。
那声音很奇怪,不是摔倒的声音,是很多只脚同时失去着力点、甲壳互相撞击的声音。第一排跪下去,第二排撞上来,第三排收不住脚,整条线像一条被抽了骨头的蛇,从坡腰一直塌到坡底。
“泼。”
四口锅同时倾出去。
滚汤在月光下是白色的,泼出去的时候还冒着大股的热气,落到人群里,热气炸开,惨叫声跟着炸开。
“啊——”
“烫!烫死了!”
“脱甲!快脱甲!”
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撕自己的胸甲,有人往坡下跑,撞倒了后面的人。稠汤挂在甲壳缝里,烫得他们一边跑一边跳。
“第二锅。”林满月说。
第二锅泼下去的时候,坡底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烟。”
小六带着两个工虫,把干菇粉装进麻袋,点着了从墙头扔下去。袋子在半空烧开,粉撒出去,一股呛人的辛辣味顺风铺开。
坡底下咳嗽声一片。
“眼睛!我的眼睛!”
“别揉!越揉越——”
“往后退!往后退!”
铁颚站在墙头,握刀的手一直在抖。他打了三年仗,从来没见过这种打法。
“虫母大人,”他嗓子发干,“他们退了。”
“没退。”林满月盯着坡的右侧,“那边。”
右侧的崖壁上,十几条黑影正贴着石头往上爬。
她算漏了这一路。东墙的右边是一段断崖,崖不高,但陡,平时没人走,她以为虫盗也不会走。
“铁颚!”
“在!”
“带你的人去右边崖口,别让他们上来!”
铁颚带着二十个兵虫冲过去。
崖口窄,一次只能过两个人。铁颚堵在口子上,一刀一个,把爬上来的黑影往下捅。捅到第五个的时候,崖下忽然蹿上来一条更高大的影子,一刀劈在铁颚的刀背上。
“当”的一声,铁颚的虎口裂了。
那条影子翻上崖口,半张脸都是疤,一根触角断在半截。
“褐须巢,锯齿。”他把刀横过来,“你们巢主让我带句话——”
林满月没等他说完。
“泼他。”
虫四和另一个工虫抬起锅,斜斜地送出去。
锯齿反应极快,侧身一让,滚汤擦着他的肩甲过去,泼在他身后的两个虫盗身上。那两个当场滚下崖去。
“好躲。”林满月说,“再来一锅。”
“没锅了。”虫四小声说,“就剩锅底那点。”
锯齿笑了一声,往前踏了一步。
他踏出第二步的时候,一道黑影从侧面撞过来。
谢巡。
他从北墙赶回来了,甲壳上还带着北面的灰,短刃出鞘,刀光在月光下几乎看不见。锯齿举刀去挡,两刀相撞,火星溅起来。
第二刀,谢巡的刃顺着锯齿的刀背滑下去,切在他的手腕上。
刀掉了。
第三刀,谢巡没有砍,用刀柄砸在锯齿的胸口,一脚把他踹下崖口。
崖下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拖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坡底的人开始退。
先是几个,然后是一片。木盾扔了一地,有人连甲都脱了,光着膀子往黑暗里跑。
铁颚追到坡腰,被林满月叫住。
“别追。”
“他们跑了!”
“跑就跑了。”她说,“追出去,天亮了回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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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坡上坡下都是汤渍。
菌泥被踩得稀烂,碎石缝里嵌着碎甲片,几面木盾歪在坡底,上面一层白花花的汤垢。
清点下来:虫盗死了五个,伤了十几个,逃回去的不计。赤岩巢这边,兵虫伤了七个,工虫伤了两个,最重的是虫九,一条腿被石头砸断了,接不回去。
林满月在虫九的铺位边坐了很久。
虫九是个不爱说话的工虫,平时负责挑水,一天挑四十担,从来没喊过累。他躺在草铺上,看着自己那条断腿,脸上没什么表情。
“疼吗?”
“不疼。”他说,“就是以后挑不了水了。”
“挑不了水,可以看火。”林满月说,“灶台边缺个看火的。”
虫九看了她一会儿,转过头去,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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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巡在坡底捡东西。
他捡起那把被削断的刀,蹲在碎石堆边,用袖子擦掉刀身上的泥。
刀刃断了半截,刀根还在。刀根上有血槽,血槽的形状很特别,是两道并行的细槽,中间夹一道浅浅的凹线。
监察院制式短刀,都是这个血槽。
他把刀翻过来,看刀根的编号位。那里原本刻着编号,现在被磨平了,磨得很仔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划痕。
谢巡蹲在那里,很久没动。
铁颚走过来:“大人?”
“没事。”谢巡站起来,把断刀插进自己的腰带,“清点完了?”
“完了。”
“把死的人埋了,盾收进库房。”
“是。”
谢巡往石室走,走了几步,停下。
“铁颚。”
“在。”
“昨晚的事,谁问都说虫盗抢粮,被我们打退了。”
铁颚愣了一下:“本来就是这样。”
“嗯。”谢巡说,“就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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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巡在灯下写报告。
第一页写得很顺:赤岩巢遭虫盗夜袭,来犯约四十人,守军依地形设伏,击退。伤亡若干,损失若干,请求增派兵虫二十,补皮甲十副。
写到第二页,他停了。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落下第一行字:
“虫母林满月,具备实时指挥虫群的能力。虫群在其调度下,反应速度、协同程度均超出常规训练水平。”
第二行:
“战后检测,参战兵虫甲壳硬度较战前提升一成七,超出正常蜕壳周期。群体性体能提升,成因不明。”
他写完,看着这两行字。
灯焰跳了一下。
他把这一页揭起来,凑到灯上。
纸边卷起来,发黄,发黑,火苗顺着纸面往上爬。他捏着纸角,一直捏到火烧到手指,才松手。
纸灰落进灯下的石碟里,碎成一片一片。
他重新拿了一张纸,写下:
“赤岩巢守备不足,建议增派兵虫。另,虫盗所用兵刃疑为军需流出,请查。”
写完,他把笔搁下,吹熄了灯。
石室里黑下来。
过了很久,门外的风把石碟里的纸灰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
黑暗里,有一只手伸过来,从石碟边捡起一片没烧尽的纸角。
纸角上还剩四个字:
群体性体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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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