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早上,粮仓见了底。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见底——角落里还堆着半筐粗粮,筐底垫着的草席已经露出来了。林满月把筐翻过来倒了倒,倒出小半碗碎渣。
“就这些?”
胖三站在旁边搓手:“就这些。岩重大人前天来盘过库,说核查期间配额冻结,这个月只发七成。”
“七成?”
“还说上个月我们超领了,要扣。”
林满月把碎渣倒回筐里:“账本。”
账本是三块木板钉起来的,边角磨得发亮。她翻到最近一页,手指顺着炭条写的数字往下走。
赤岩巢每月应领军粮十二袋,实到七袋。中间差的那五袋,账上写着两个字:损耗。
“损耗。”她把木板转过来给胖三看,“连续三个月,损耗了四成。粮是被老鼠吃了,还是被虫吃了?”
胖三的触角往后倒:“这、这是岩重大人那边的账……”
“我知道是他的账。”林满月把木板合上,“所以我问你,我们的账呢?”
“我们的账?”
“他给我们多少,我们收多少,谁经手,什么时候到。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记。”她把木板塞回他怀里,“他记他的损耗,我们记我们的到货。他哪天再来说我们超领,你把这块板子拍他脸上。”
胖三抱着木板,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活我能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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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不止粮食。
中午开饭前,小六捂着肚子从茅房那边回来,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虫母大人……我又拉了。”
“第几趟?”
“第五趟。”小六蹲在灶台边,触角软塌塌地垂着,“不止我,清沟那队今天倒了三个,虫七也在拉,他不好意思说。”
林满月放下勺子,掀开食堂的水缸闻了闻。
腥味比昨天更重了。
这水是从北面水窖挑来的。水窖上个月刚清过,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变味。可这几天越来越不对:煮开了还有股铁锈味,放凉了表面会浮一层灰白的东西。
昨天她拿这水煮的汤,工虫照喝不误。今天开始有人拉肚子。
“今天的水都倒了。”她说,“去,把水窖最后那点存水也封了,谁都不许喝。”
“那用什么?”
“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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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坡在巢穴东面,一片石头比土多的地方。
林满月带着小六爬上去的时候,太阳正毒。坡上没什么像样的植被,只有一种矮藤贴着石头长,叶子灰绿,结的果子拇指大,红得发暗。
酸汤果。
这东西在赤岩巢的地位很尴尬:太酸,直接吃倒牙,煮汤放两颗提味,放三颗整锅汤就毁了。猎队偶尔摘一捧回来当调料,剩下的烂在坡上。
林满月蹲下去摘了一颗,指甲掐破皮,汁水溅出来,酸味冲得她眼睛都眯了一下。
“虫母大人,您不会要拿这个当饭吧?”小六紧张地问。
“不。”她把果子丢进筐里,“拿它洗水。”
回到厨房,她让人抬来一桶最浑的水。水面上浮着草屑,底下沉着泥,凑近了闻,腥。
她抓了五颗酸汤果,剥皮,捣烂,连汁带渣倒进桶里,用木棍搅了二十圈。
桶里的水转起来,浑浊的褐色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过了约莫一刻钟,水面静下来,底下沉了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上面的水清了大半。
小六趴在桶边看:“这……这是变清了?”
“还没完。”
她舀出上层的水,用两层细麻布过滤,倒进石锅,架火煮开。
煮开之后,那股铁锈味淡了,剩一点很轻的酸香。
“谁先尝?”
小六往前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排队的工虫,一咬牙:“我。”
他捧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所有人都盯着他。
小六砸了砸嘴,又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起来:“不腥了!真的不腥了!”
“肚子疼不疼?”
“现在不疼。”
“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小六没跑茅房。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
那天下午,食堂门口贴出一块石板,上面写着三行字:
一、水必须用酸汤果净过才能下锅。
二、净水三颗果一桶,脏水五颗。
三、谁喝了生水拉肚子,自己去跟虫七领筐。
工虫围着石板看了半天,有人小声念,有人拿手指头在石板上点着数。
谢巡站在人群外,把石板上的字看完,在日志里写:酸汤果,净水,有效。
写完,他抬头问:“你怎么知道酸汤果能净水?”
“试的。”
“试了几次?”
“三次。”林满月伸手指了指灶台边那排石碗,“第一次果放少了,水还是腥。第二次果放多了,酸得没法喝。第三次刚好。”
“为什么不试第四次?”
“因为第三次的水,小六喝了没拉。”
谢巡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把“试了三次”这四个字也写进了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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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晌午,西边商道上来了车队。
五辆板车,八个虫夫,车头插着一面灰底黑线的旗。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上面绣着一个字:灰。
灰背商队,跑西边三巢的粮线,每月过一次赤岩岭。
领队是个瘦高的老虫,一只眼睛是石头的,嵌在眼窝里,另一只眼睛倒是很亮。他跳下车,先看了看食堂棚子,又看了看排队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满月身上。
“赤岩巢的虫母?”
“是。”
“灰背商队,灰须。”他拱了拱手,礼数很足,眼睛却在她身后的锅上转,“听说你们这儿有饭吃?”
“有。一碗粗粮,两勺汤。”
“多少钱?”
“不要钱。”林满月说,“干活的白吃,不干活的没份。”
灰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意思。”
他的人已经开始卸车上的水囊。八个虫夫轮流传着喝,喝完一个个皱着眉,把水囊口塞回去。
林满月看见了。
“你们的水,馊了?”
灰须的动作停了一下:“路上接了场雨,存了四天。”
“四天的雨水,这个天,喝了要出事。”
“知道。”灰须把水囊挂回车辕,“所以我们在你们这儿歇两个时辰,把水补满就走。”
“补不满。”
“什么意思?”
“水窖的水坏了。”林满月说,“我们自己都不够喝。”
灰须的脸沉下来。他那只好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又笑了:“虫母大人这是要坐地起价。”
“我这儿没价。”她转身往厨房走,“你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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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后头摆着三口桶。
第一口是原水,浑的。第二口是净过的,清的。第三口是煮开放凉的,清得能照见人影。
灰须走到桶边,先看,再闻,最后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咂了一下。
“这水……”
“三颗果一桶。”林满月说,“你们八个人,五辆车,走到下一个补给点要四天。四天,八个人,两桶水够不够?”
灰须没说话。他走回自己的车边,解下最干净的那只水囊,倒了一碗,递给她。
“你尝尝我们的。”
林满月接过来,闻了一下,没喝。
“不用尝。这个天,四天的雨水,你们的虫夫已经有人开始跑肚了。”
灰须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最年轻的那个虫夫正捂着肚子蹲在车轱辘边。
老虫沉默了很久。
“你要多少?”
“一车粗粮,两包盐。”
“一车粮换两桶水?”灰须的声音拔起来,“虫母大人,你知不知道一车粮在灰沼能换多少水?”
“灰沼的水卖多少钱,我不知道。”林满月把碗放回他手里,“我只知道从这儿到灰沼,中间没有第二个能喝的水点。你车上有八个人,四天后倒下一个,你这趟粮就白跑了。”
灰须的独眼眯起来。
“三袋。”他说。
“五袋,两包盐。我另送你一坛酸汤,路上果子坏了也能自己净水。”
“四袋。”
“五袋。”她指了指棚子外排队的人,“你看他们,昨天还在拉肚子。今天喝了我的水,一个都没倒。你拉走的是水,带回去的是命。四袋粮买八条命,贵吗?”
灰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那只假眼都不会动。
“行。五袋,两包盐。”他伸出手,“不过虫母大人,我有个条件。”
“说。”
“下个月我们商队的主队走这条线,二十辆车。”他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得多备点水。价钱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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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税是岩重来收的。
他带着两个随从堵在车队前头,皮甲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卷发黄的巢规:“废巢商税,三成。”
灰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满月。
“三成?”林满月把手里的账板转过来,“巢规第九章,过路商税一成。岩重大人这三成,是加了哪一条?”
“核查期间,物价浮动,加征——”
“加征要报领主府批文。”谢巡从石桌后走过来,监察日志翻开,“批文呢?”
岩重的嘴张了张。
“没有批文,就是一成。”谢巡低头记了一笔,“五袋粮,两包盐,一成,半袋粮。”
“半袋……”岩重的脸抽了抽。
“税我代收,入巢库,账目公开。”谢巡把半袋粮划到自己脚边,“有异议,写材料。”
岩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次皮甲没响——他走得慢,像是怕响。
灰须看着他的背影,凑到林满月耳边:“你们这个流放官,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三年。”
“三年才贪四成,算他有良心。”老虫撇了撇嘴,回头招呼虫夫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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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灰须跳上车辕,又回头:“虫母大人,那句‘四袋粮买八条命’,你以后跟别人也这么说?”
“看人。”
“看什么人?”
“看他要不要命。”
灰须哈哈大笑,鞭子一甩,车队碾着碎石往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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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巡把林满月叫到水窖边。
他手里提着一只空桶:“打一桶原水上来。”
“你要干什么?”
“尝。”
她放下桶绳,摇上来半桶浑浊的水。谢巡蹲下去,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没有马上吐。
他闭着眼,含了大概两息,才侧过头,把水吐在石缝里,又用水囊里的清水漱了三遍口。
“怎么样?”
“有硫。”他说,“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烂的。”谢巡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是水放坏了那种烂。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水里烂,烂了很久。”
林满月看着井口:“在水窖里?”
“不在窖里。”谢巡把桶提起来,倒回井中,“在进来的路上。”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断崖那边的凉气。
“这条水脉,上游是哪儿?”他问。
林满月想了想原主的记忆。赤岩巢的水从北面断崖下的暗渠引来,暗渠穿过一片没人去的乱石滩,再往北——
“地图上写着,领主封地。”
谢巡没说话。
他把空桶放回井边,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星。
“明天开始,”他说,“你的水,我每桶都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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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