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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

第四天早上,粮仓见了底。

不是字面意义上的见底——角落里还堆着半筐粗粮,筐底垫着的草席已经露出来了。林满月把筐翻过来倒了倒,倒出小半碗碎渣。

“就这些?”

胖三站在旁边搓手:“就这些。岩重大人前天来盘过库,说核查期间配额冻结,这个月只发七成。”

“七成?”

“还说上个月我们超领了,要扣。”

林满月把碎渣倒回筐里:“账本。”

账本是三块木板钉起来的,边角磨得发亮。她翻到最近一页,手指顺着炭条写的数字往下走。

赤岩巢每月应领军粮十二袋,实到七袋。中间差的那五袋,账上写着两个字:损耗。

“损耗。”她把木板转过来给胖三看,“连续三个月,损耗了四成。粮是被老鼠吃了,还是被虫吃了?”

胖三的触角往后倒:“这、这是岩重大人那边的账……”

“我知道是他的账。”林满月把木板合上,“所以我问你,我们的账呢?”

“我们的账?”

“他给我们多少,我们收多少,谁经手,什么时候到。从今天起,一笔一笔记。”她把木板塞回他怀里,“他记他的损耗,我们记我们的到货。他哪天再来说我们超领,你把这块板子拍他脸上。”

胖三抱着木板,脸上第一次露出“这活我能干”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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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烦不止粮食。

中午开饭前,小六捂着肚子从茅房那边回来,脸白得像刚从面缸里捞出来。

“虫母大人……我又拉了。”

“第几趟?”

“第五趟。”小六蹲在灶台边,触角软塌塌地垂着,“不止我,清沟那队今天倒了三个,虫七也在拉,他不好意思说。”

林满月放下勺子,掀开食堂的水缸闻了闻。

腥味比昨天更重了。

这水是从北面水窖挑来的。水窖上个月刚清过,按理说不该这么快变味。可这几天越来越不对:煮开了还有股铁锈味,放凉了表面会浮一层灰白的东西。

昨天她拿这水煮的汤,工虫照喝不误。今天开始有人拉肚子。

“今天的水都倒了。”她说,“去,把水窖最后那点存水也封了,谁都不许喝。”

“那用什么?”

“我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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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石坡在巢穴东面,一片石头比土多的地方。

林满月带着小六爬上去的时候,太阳正毒。坡上没什么像样的植被,只有一种矮藤贴着石头长,叶子灰绿,结的果子拇指大,红得发暗。

酸汤果。

这东西在赤岩巢的地位很尴尬:太酸,直接吃倒牙,煮汤放两颗提味,放三颗整锅汤就毁了。猎队偶尔摘一捧回来当调料,剩下的烂在坡上。

林满月蹲下去摘了一颗,指甲掐破皮,汁水溅出来,酸味冲得她眼睛都眯了一下。

“虫母大人,您不会要拿这个当饭吧?”小六紧张地问。

“不。”她把果子丢进筐里,“拿它洗水。”

回到厨房,她让人抬来一桶最浑的水。水面上浮着草屑,底下沉着泥,凑近了闻,腥。

她抓了五颗酸汤果,剥皮,捣烂,连汁带渣倒进桶里,用木棍搅了二十圈。

桶里的水转起来,浑浊的褐色慢慢散开,又慢慢聚拢。过了约莫一刻钟,水面静下来,底下沉了一层灰白色的絮状物,上面的水清了大半。

小六趴在桶边看:“这……这是变清了?”

“还没完。”

她舀出上层的水,用两层细麻布过滤,倒进石锅,架火煮开。

煮开之后,那股铁锈味淡了,剩一点很轻的酸香。

“谁先尝?”

小六往前一步,又停住,回头看了看排队的工虫,一咬牙:“我。”

他捧起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所有人都盯着他。

小六砸了砸嘴,又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起来:“不腥了!真的不腥了!”

“肚子疼不疼?”

“现在不疼。”

“再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后,小六没跑茅房。又过了半个时辰,还是没有。

那天下午,食堂门口贴出一块石板,上面写着三行字:

一、水必须用酸汤果净过才能下锅。

二、净水三颗果一桶,脏水五颗。

三、谁喝了生水拉肚子,自己去跟虫七领筐。

工虫围着石板看了半天,有人小声念,有人拿手指头在石板上点着数。

谢巡站在人群外,把石板上的字看完,在日志里写:酸汤果,净水,有效。

写完,他抬头问:“你怎么知道酸汤果能净水?”

“试的。”

“试了几次?”

“三次。”林满月伸手指了指灶台边那排石碗,“第一次果放少了,水还是腥。第二次果放多了,酸得没法喝。第三次刚好。”

“为什么不试第四次?”

“因为第三次的水,小六喝了没拉。”

谢巡看了她一会儿,低头把“试了三次”这四个字也写进了日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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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晌午,西边商道上来了车队。

五辆板车,八个虫夫,车头插着一面灰底黑线的旗。旗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上面绣着一个字:灰。

灰背商队,跑西边三巢的粮线,每月过一次赤岩岭。

领队是个瘦高的老虫,一只眼睛是石头的,嵌在眼窝里,另一只眼睛倒是很亮。他跳下车,先看了看食堂棚子,又看了看排队的人,最后把目光落在林满月身上。

“赤岩巢的虫母?”

“是。”

“灰背商队,灰须。”他拱了拱手,礼数很足,眼睛却在她身后的锅上转,“听说你们这儿有饭吃?”

“有。一碗粗粮,两勺汤。”

“多少钱?”

“不要钱。”林满月说,“干活的白吃,不干活的没份。”

灰须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意思。”

他的人已经开始卸车上的水囊。八个虫夫轮流传着喝,喝完一个个皱着眉,把水囊口塞回去。

林满月看见了。

“你们的水,馊了?”

灰须的动作停了一下:“路上接了场雨,存了四天。”

“四天的雨水,这个天,喝了要出事。”

“知道。”灰须把水囊挂回车辕,“所以我们在你们这儿歇两个时辰,把水补满就走。”

“补不满。”

“什么意思?”

“水窖的水坏了。”林满月说,“我们自己都不够喝。”

灰须的脸沉下来。他那只好眼睛在她脸上停了两秒,忽然又笑了:“虫母大人这是要坐地起价。”

“我这儿没价。”她转身往厨房走,“你来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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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后头摆着三口桶。

第一口是原水,浑的。第二口是净过的,清的。第三口是煮开放凉的,清得能照见人影。

灰须走到桶边,先看,再闻,最后用手指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咂了一下。

“这水……”

“三颗果一桶。”林满月说,“你们八个人,五辆车,走到下一个补给点要四天。四天,八个人,两桶水够不够?”

灰须没说话。他走回自己的车边,解下最干净的那只水囊,倒了一碗,递给她。

“你尝尝我们的。”

林满月接过来,闻了一下,没喝。

“不用尝。这个天,四天的雨水,你们的虫夫已经有人开始跑肚了。”

灰须回头看了一眼。队伍里最年轻的那个虫夫正捂着肚子蹲在车轱辘边。

老虫沉默了很久。

“你要多少?”

“一车粗粮,两包盐。”

“一车粮换两桶水?”灰须的声音拔起来,“虫母大人,你知不知道一车粮在灰沼能换多少水?”

“灰沼的水卖多少钱,我不知道。”林满月把碗放回他手里,“我只知道从这儿到灰沼,中间没有第二个能喝的水点。你车上有八个人,四天后倒下一个,你这趟粮就白跑了。”

灰须的独眼眯起来。

“三袋。”他说。

“五袋,两包盐。我另送你一坛酸汤,路上果子坏了也能自己净水。”

“四袋。”

“五袋。”她指了指棚子外排队的人,“你看他们,昨天还在拉肚子。今天喝了我的水,一个都没倒。你拉走的是水,带回去的是命。四袋粮买八条命,贵吗?”

灰须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大笑起来,笑得那只假眼都不会动。

“行。五袋,两包盐。”他伸出手,“不过虫母大人,我有个条件。”

“说。”

“下个月我们商队的主队走这条线,二十辆车。”他压低声音,“到时候,你得多备点水。价钱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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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路税是岩重来收的。

他带着两个随从堵在车队前头,皮甲穿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卷发黄的巢规:“废巢商税,三成。”

灰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满月。

“三成?”林满月把手里的账板转过来,“巢规第九章,过路商税一成。岩重大人这三成,是加了哪一条?”

“核查期间,物价浮动,加征——”

“加征要报领主府批文。”谢巡从石桌后走过来,监察日志翻开,“批文呢?”

岩重的嘴张了张。

“没有批文,就是一成。”谢巡低头记了一笔,“五袋粮,两包盐,一成,半袋粮。”

“半袋……”岩重的脸抽了抽。

“税我代收,入巢库,账目公开。”谢巡把半袋粮划到自己脚边,“有异议,写材料。”

岩重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这次皮甲没响——他走得慢,像是怕响。

灰须看着他的背影,凑到林满月耳边:“你们这个流放官,不是一天两天了吧?”

“三年。”

“三年才贪四成,算他有良心。”老虫撇了撇嘴,回头招呼虫夫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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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队走的时候,天已经擦黑。

灰须跳上车辕,又回头:“虫母大人,那句‘四袋粮买八条命’,你以后跟别人也这么说?”

“看人。”

“看什么人?”

“看他要不要命。”

灰须哈哈大笑,鞭子一甩,车队碾着碎石往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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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谢巡把林满月叫到水窖边。

他手里提着一只空桶:“打一桶原水上来。”

“你要干什么?”

“尝。”

她放下桶绳,摇上来半桶浑浊的水。谢巡蹲下去,用指尖蘸了一点,放进嘴里。

他没有马上吐。

他闭着眼,含了大概两息,才侧过头,把水吐在石缝里,又用水囊里的清水漱了三遍口。

“怎么样?”

“有硫。”他说,“还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

“烂的。”谢巡站起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不是水放坏了那种烂。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水里烂,烂了很久。”

林满月看着井口:“在水窖里?”

“不在窖里。”谢巡把桶提起来,倒回井中,“在进来的路上。”

风从北面吹过来,带着断崖那边的凉气。

“这条水脉,上游是哪儿?”他问。

林满月想了想原主的记忆。赤岩巢的水从北面断崖下的暗渠引来,暗渠穿过一片没人去的乱石滩,再往北——

“地图上写着,领主封地。”

谢巡没说话。

他把空桶放回井边,抬头看了一眼北面的天。云压得很低,看不见星。

“明天开始,”他说,“你的水,我每桶都尝。”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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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