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巡在赤岩巢住下的第一晚,睡的是西侧石室。
那间石室原本是仓库,堆着半屋子发霉的草料。长老会连夜把草料搬走,铺了三层干草,又抬来一张缺了半条腿的石床,用石块垫平。床上铺的是老长老自己床上抽下来的两张虫丝褥子。
“监察官大人,您看还缺什么?”老长老站在门口,腰弯得比平时低。
谢巡把监察日志放在石桌上,环视一圈:“缺门。”
石室的门板昨天被工虫拆去搭食堂的棚子了。
老长老的脸抽了一下:“明天就装上,明天一定装上。”
“嗯。”
老长老退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大人,虫母那边……”
“按规程办。”
“是,是。”
门洞外传来他压着嗓子的训斥:“谁拆的门?谁让你们拆的?那是库房的门!”
“食堂棚子缺一块顶……”
“顶重要还是门重要!”
谢巡在石桌后坐下,翻开监察日志,第一页写下六个字:赤岩巢,第一日。
写完,他抬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门洞。
风从外面灌进来,把灯焰吹得歪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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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早,食堂棚子门口多了一张石桌。
谢巡坐在桌后,监察日志摊开,短刃搁在手边,银纹徽章擦得很亮。工虫排队的队形从一条龙变成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没人敢靠近那张桌子三米以内。
“姓名。”
“虫、虫四。”
“工种。”
“清沟的。”
“今日负重。”
“啊?”
“搬多少筐石头,走多少里路,报个数。”
虫四的触角抖成了筛子:“就、就清沟,没数过……”
谢巡抬眼看他。
虫四的腿一软:“大概……两百筐?”
“二百。”谢巡低头记下,笔尖在石板上划出很轻的一声,“领粥一碗,加菌菇。”
虫四端着碗跑出十米远才敢喘气。
队伍挪得比平时慢了三倍。轮到第十个人的时候,东边清沟的工虫已经迟了半个时辰上工,负责监工的兵虫在沟边来回踱步,踱得草皮都快秃了。
林满月把最后一勺汤舀进碗里,擦了擦手,走到石桌前。
“监察官大人。”
“排队。”
“我不打饭。”她把一块木牌放在桌上,“我提个建议。”
谢巡看了一眼那块木牌。巴掌大,上面用炭条写着两个字:虫四。
“食堂每天两百多号人,你一个一个问,问到天黑也问不完。”她说,“从明天起,每人一块牌子,刻名字和工种,打饭的时候把牌子拍在桌上,你收牌子记账,晚上统一核。谁没来,牌子就还在筐里。”
谢巡盯着那块木牌看了两秒。
“这叫什么?”
“登记牌。”
“谁教你的?”
“饿出来的。”
谢巡没说话。他把木牌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放进自己的袖袋。
“明天之前,把名册造好。”他说,“姓名、工种、入册日期,缺一样,食堂停一天。”
“行。”
“还有。”
“嗯?”
“你自己也照这个规矩。你是第一百零一号。”
林满月愣了一下:“我给自己打饭还要牌子?”
“你是虫母。”谢巡低头翻页,“规矩从你开始,才有人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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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长老会送来一只食盒。
食盒是新的,竹篾编的,里面一碗营养糊、一碟腌菜、两块粗粮饼。老长老亲自送来,放在石桌上,笑得满脸褶子:“监察官大人,巢里条件简陋,您将就。”
谢巡揭开碗盖。
灰绿色的糊,表面结着一层薄皮,热气里带着一股发酵过头的酸。
他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那勺糊在他嘴里停了大约三秒。
然后他咽下去,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把碗推回食盒里。
“咸了。”
老长老一愣:“不能啊,这糊没放盐……”
“那就是馊了。”
“今早新熬的……”
“撤了吧。”
老长老抱着食盒退出去,走到棚子拐角回头看了一眼。谢巡已经低头写字,好像那碗糊从来没存在过。
林满月在灶台后头看着。她看见谢巡放下笔,右手在桌子底下按了一下胃。
她转过身,从灶台最里面的小石格里端出一只碗。
菌菇汤,没放酸汤果,汤面浮着几片切得极薄的干菇,滴了两滴虫蜜。
她把碗放在石桌角上。
“不加酸,也不加盐。”她说。
谢巡看着那碗汤。
“我没点。”
“你也没吃。”
“我在执行核查。”
“核查可以边吃边查。”
他没动。
林满月也不催,转身回灶台,继续给排队的人打饭。
过了大概半炷香,她听见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瓷勺碰碗沿。
她没回头。
到傍晚收牌子的时候,小六清点完数目,凑过来小声说:“虫母大人,监察官那碗汤,喝干净了。”
“嗯。”
“连碗底都刮了。”
“嗯。”
“他是不是……”
“他是不想浪费。”林满月把最后一块木牌扔进筐里,“监察院的规矩,浪费食物要写检查。”
小六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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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谢巡说要巡查全巢。
老长老派了两个兵虫跟着,小六被点名带路,紧张得走路都顺拐。
第一站是菌房。
菌房在巢穴底下,顺着一条斜坡下去,越走越潮,墙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几十排木架从地面一直码到顶,架上铺着草帘,草帘上密密麻麻全是菌菇,白的、灰的、带褐色斑点的。
“这些是今天的产量?”谢巡问。
“是、是今天的。”小六指着最里面一排,“那边是昨天的,已经摘过了。”
“摘下来怎么处理?”
“虫母大人让切片晒干。”
谢巡走过去,拿起一片晒到半干的菌片,掰开看了看断面,又闻了闻。
“为什么晒干?”
小六背课文一样:“鲜菇放不住,三天就坏。晒干了能存一个月,食堂用量稳定,不会今天多明天少。”
“谁定的?”
“虫母大人。”
谢巡把菌片放回架上,在日志里写了一行字。
第二站是水窖。
水窖在巢穴北面,一个圆口石井,井口盖着两块石板。掀开石板,一股味道冲上来,小六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那味道不算臭,但不对。像铁锈泡了三天,又掺了一点鸡蛋坏掉的腥。
谢巡蹲下去,用手在井口扇了扇风。
“这水,喝了多久了?”
小六掰着指头算:“水窖是上个月清的,清了以后就一直喝这个……”
“有没有人闹肚子?”
小六的表情僵了一下:“有。这几天好几个人说肚子不舒服,拉稀,虫医那边领了点草药,说是天热。”
谢巡站起来,把石板盖回去。
“把你们虫母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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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满月来的时候,围裙还没解。
谢巡指了指井口:“你自己闻。”
她掀开石板,闻了两秒,眉头皱起来。
“前几天没这么重。”
“什么时候开始重的?”
“不知道。”她老实说,“我一天到晚在灶上,鼻子被油烟熏麻了。”
谢巡看了她一眼,没接这句话。
“这水不能直接喝了。”他说,“煮开也不行。”
“煮开能杀活的。”
“杀不了烂的。”
林满月想了想,点头:“行。今天晚饭开始,食堂的水我另想办法。”
“什么办法?”
“还没想好。”
谢巡的眉毛动了一下。
“那你现在想。”
“我现在要去打饭。”她转身就走,“想好了告诉你。”
谢巡站在井口边,看着她走远。
风从北面吹过来,井口的腥味被吹散了,又慢慢聚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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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岩重来了。
他站在食堂棚子外,皮甲没换,脸上的表情像吞了只活虫:“虫母大人,我听说您给全巢的人都发了牌子?”
“登记牌。”
“这不合规矩。”岩重提高声音,“食堂没有经营许可,虫母不得聚众分食,这是巢规第七条——”
“第七条写的是‘虫母膳食由长老会统一供给’。”林满月把最后一摞碗码好,“没写虫母不能给别人做饭。”
“那食堂呢?食堂是什么编制?谁批的?”
“我批的。”
岩重噎住。
谢巡从石桌后站起来,手里拿着那本监察日志,走过来。
“岩重。”
“监察官大人。”
“监察院临时条例第七条。”谢巡翻开日志,念得很平,“核查期间,涉事场所维持原状,由监察官指定临时管理人,直至核查结束。”
岩重张了张嘴:“可、可这食堂……”
“临时管理人,林满月。”谢巡合上日志,“有意见,写书面材料,递监察院。”
“……”
“三份。签名,按甲印。”
岩重的脸憋成了猪肝色,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属下明白”,转身走了。皮甲哗啦哗啦响,像一挂被风吹乱的铁片。
林满月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谢巡。
“你帮我?”
“我维持现场。”谢巡把日志夹回腋下,“你倒了,我查什么。”
“那我要谢谢监察官大人。”
“不用。”他往石室走,“把门给我装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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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谢巡在灯下写日志。
“第一日。分食对象,二百四十一只。登记在册,二百四十一。无异常。”
他停笔,想了想,添了一句:
“食物配比精确到不合理的程度。粗粮、菌菇、野菜、酸汤果四类,用量与虫群当日工种对应,误差不超过一成。”
写完,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一个从没出过废巢的虫母,不该知道清沟的工虫要吃多少碳水,也不该知道编筐的工虫缺什么。
他又写:
“建议:延长监督期三日。”
笔尖悬在“三日”上。
片刻,他把“三日”划掉,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未定。
写完,他从怀里摸出一只巴掌大的铁盒。
盒盖打开,里面是六粒褐色的药片,边缘已经磨得发毛。他倒出一粒,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倒回去,扣上盒盖。
窗外,一道影子从石墙外掠过去,很快,像一片被风吹歪的草。
谢巡的手按在短刃上,没动。
过了很久,他才吹熄了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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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