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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十六字真言

雍王的骑兵出现在王家村外三里时,赤霄正在给师父坟前除草。

三个月,坟头草已长到膝盖高。她跪在坟前,一株一株拔,动作很慢,像在进行某种仪式。阿秀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香烛纸钱,眼睛红红的。

“师父,”赤霄拔完最后一株草,直起身,“王家村,我拿回来了。”

风吹过坟头,纸灰打着旋儿飘起。远处,村口新立的木牌上,“赤羽营”三个字在夕阳下泛着暗红的光。

三个月,赤羽营从三十三人扩到一百二十人。红石谷成了大本营,王家村成了前哨。顾寒声画的那些圈,正一个一个变成现实——东边的废弃矿场拿下了,南边的官道卡子设起来了,西边三个小村子的佃户偷偷送来粮食,换赤羽营的保护。

一切都在变好。直到那队骑兵出现。

“沈娘子!”瞭望的少年连滚爬爬冲进坟地,“北边!北边来兵了!打着‘雍’字旗,二十骑,全是铁甲!”

赤霄手一顿,纸钱飘落在地。

她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村。”

王家村祠堂现在成了赤羽营的指挥所。顾寒声站在一张简陋的地图前——是他凭记忆画的青州地形图,上面用炭笔标着红圈蓝线。赤霄推门进来时,他正用尺子量着什么。

“二十骑,铁甲,雍王旗。”赤霄开门见山,“是先锋还是斥候?”

“斥候。”顾寒声头也不抬,“雍王李琰,当今天子胞弟,掌北境三镇兵权。幽州乱起,朝廷调他平叛,行军路线必经青州。这二十骑应该是探路的,大军在后,至少三千。”

祠堂里一片死寂。刚投靠过来的几个村老脸色发白,手在抖。

“三千对一百二,”一个村老颤声说,“这、这怎么打……”

“不打。”赤霄说。

所有人都看向她。

“一百二对三千,硬打是送死。”赤霄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王家村的位置,“但这是咱们的地盘。一草一木,一沟一坎,咱们比他们熟。”

她抬头,看向顾寒声:“顾先生,你说过,打仗不是比谁人多,是比谁犯错少。”

顾寒声笑了,笑得像只狐狸:“正是。”

“那咱们就让他们犯错。”赤霄转身,面向祠堂里所有人,“传令:一,全村老少立刻撤进后山,粮食能带多少带多少,带不走的藏进地窖。二,所有青壮,带上竹矛弓箭,跟我走。三,把村口那口井填了,水缸砸了,一粒米、一滴水都不给他们留。”

“沈娘子,”阿秀小声问,“咱们……要弃村?”

“不弃。”赤霄说,“但要让他们觉得,咱们弃了。”

命令传下去,王家村瞬间活了过来。老人孩子背着包袱往后山撤,青壮们抄起武器集合。赤霄把一百二十人分成三队:一队三十人,由老汉带领,在村外三里处的林子里设伏;一队四十人,由阿秀带领,在村内巷道布置陷阱;她自己带五十人,作为机动。

“记住,”赤霄站在祠堂前的空地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咱们不打正面。他们进,咱们退。他们停,咱们扰。他们累,咱们打。他们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咱们追。”

夕阳西下时,雍王的骑兵到了村口。

二十骑,清一色黑甲黑马,腰挎制式横刀,马鞍旁挂着骑弓。为首的是个年轻校尉,面白无须,眼神锐利得像鹰。他勒住马,打量眼前这个寂静的村庄。

太静了。鸡不鸣,狗不吠,连炊烟都没有。村口那口井被土石填平,几口水缸砸碎在路边,碎片里一滴水也无。

“搜。”校尉挥手。

十名骑兵下马,提刀进村。另外十骑在外警戒,马匹不安地刨着蹄子。

进村的骑兵很快发现了问题——巷道太窄,马进不去,只能步行。地面撒着碎瓦片、铁蒺藜,一不小心就扎脚。有些院门虚掩,推开门,迎面就是一根削尖的竹矛弹射出来。

“有埋伏!”一个士兵大喊。

话音刚落,屋顶上突然站起十几个人,手里端着陶罐,朝下面泼洒。不是热水,是桐油——顾寒声从废弃矿场里找到的,整整三大桶。

油淋了一身,骑兵们还没反应过来,火箭就从四面八方射来。桐油遇火即燃,瞬间巷道里变成火海。惨叫声、马嘶声混成一片。

“退!退出去!”校尉在村口怒吼。

着火的骑兵连滚爬爬逃出巷道,在地上打滚扑火。就在这时,村外林子里传来弓弦响——竹箭力道弱,但距离近,准头够了。五六支箭射中马匹,战马受惊,扬起前蹄,把背上的骑兵甩下来。

“敌袭!”校尉拔刀,“结阵!结圆阵!”

训练有素的骑兵迅速靠拢,围成圆阵,刀锋向外。但赤羽营的人根本不靠近,射完一轮箭就缩回林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校尉脸色铁青。他数了数,进村十人,伤了六个,其中两个重伤。马匹损失三匹。而敌人,连影子都没看清。

“大人,这村子邪门,”副手低声说,“要不先撤,等大军到了再……”

“撤?”校尉咬牙,“二十骑被一群泥腿子打退,传出去我还怎么在雍王帐下立足?”

他盯着寂静的村庄,盯着那片黑黢黢的林子,忽然冷笑:“玩阴的是吧?好,老子陪你玩。”

他下令:五人一组,四组散开,从四个方向同时进村。每组间隔五十步,互相策应。见到人影,格杀勿论。

骑兵再次进村。这次他们小心多了,盾牌举高,步步为营。但赤羽营的人就像鬼魅,忽而在东边屋顶射两箭,忽而在西边巷口扔几块石头,等你追过去,人早就没影了。

校尉亲自带一组,刚拐进一条窄巷,脚下突然一空——是个陷坑,不深,但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他反应快,纵身跃开,但身后一个士兵掉了进去,惨叫一声,大腿被竹签刺穿。

“操!”校尉暴怒,挥刀砍向旁边的土墙。土墙轰然倒塌,后面空空如也。

就在这时,村外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个留守的骑兵狂奔而来,脸上全是血:“大人!粮草!咱们的粮草车被劫了!”

校尉脑子嗡的一声。

粮草车留在三里外的官道上,留了五人看守。现在被劫,意味着后路被断,意味着他们这二十骑,今晚得饿肚子。

“多少人劫的?”校尉揪住那骑兵的衣领。

“不、不知道……从林子里突然冲出来,二三十人,抢了粮车就跑,我们追不上……”

校尉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他环顾四周,这个寂静的、鬼魅般的村庄,忽然觉得浑身发冷。

这不是普通的流寇。这是有预谋、有组织、有战术的埋伏。从填井砸缸,到巷道陷阱,到林间骚扰,再到劫粮草——每一步都算准了,每一步都打在七寸上。

“撤。”他终于吐出这个字,声音嘶哑,“全军撤退,回禀雍王。”

残存的骑兵狼狈退出王家村。来时二十骑,回去时只剩十四骑,六人带伤,粮草全失。校尉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村庄,暮色里,它静静趴伏在山脚下,像一头蛰伏的兽。

他打了个寒颤,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村口的老槐树上,赤霄放下手里的竹弓。她看着骑兵消失在官道尽头,看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沉入西山,长长吐出一口气。

手在抖。不是怕,是脱力。

“沈娘子,”阿秀从巷子里跑出来,脸上沾着灰,眼睛却亮得惊人,“咱们赢了!真赢了!”

“还没完。”赤霄跳下树,“清点伤亡,收拾战场。粮车拉回来了吗?”

“拉回来了!”老汉从村外跑来,笑得满脸褶子,“整整三车粮食,还有十匹好马!顾先生带人正在卸货!”

赤霄点头,朝祠堂走去。顾寒声正在祠堂里清点战利品,见她进来,抬头笑了笑:“斩获如何?”

“伤六人,无阵亡。”赤霄说,“缴获铁甲三副,横刀五把,弓箭七副,马匹十匹。粮草三车。”

“不错。”顾寒声放下账本,“雍王这支斥候,算是废了。但麻烦才刚开始——他们回去一报,雍王大军最迟后天就到。”

“来得及吗?”

“来得及。”顾寒声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王家村,“今天这一仗,打出了个道理——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十六个字,够咱们用一阵子了。”

赤霄看着地图,看着上面那些红圈蓝线,忽然问:“顾先生,你说雍王大军有多少人?”

“三千是保守估计。实际可能更多,五千,甚至八千。”

“咱们一百二十人,能挡多久?”

“硬挡,一天都挡不住。”顾寒声转身,看着她,“但咱们可以不挡。王家村不要了,红石谷也不要了,带着粮食百姓,往山里撤。雍王要的是速战速决,不会在山里跟咱们耗。等他大军过去,咱们再出来,该种地种地,该练兵练兵。”

“那这些村子呢?”赤霄指着地图上那些小圈,“西村,东庄,南屯……三百多口人,跟了咱们三个月,现在说撤就撤?”

顾寒声沉默。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映出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暗。

“沈娘子,”他缓缓开口,“慈不掌兵。”

“我不是慈,”赤霄说,“我只是在想,如果今天撤了,以后还有谁会信咱们?说好了同耕同战,共御外辱,敌人一来就跑——那咱们和赵天鹰,和那些官兵,有什么区别?”

祠堂里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顾寒声叹了口气:“那你说怎么办?”

赤霄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王家村一路往西,划过山脉,划过河流,最后停在一个地方。

“黑风岭。”她说,“石虎的老巢。”

顾寒声眼睛一亮。

“雍王大军从北边来,必经黑风岭。石虎在那儿盘踞多年,熟悉地形,手下还有百十号人。”赤霄抬头,看着顾寒声,“咱们去跟他谈,联手。”

“他会答应?”

“不答应也得答应。”赤霄说,“雍王剿匪,第一个剿的就是他。要么跟咱们联手,赌一把。要么等死。”

顾寒声笑了,这次笑得真心实意:“沈娘子,你比我想的还要……”

“还要什么?”

“还要敢赌。”顾寒声说,“但赌注太大——咱们全部家当,加上三百多口人的命。”

赤霄没说话。她走到祠堂门口,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村里点点亮起的灯火——那是撤回来的百姓,正在生火做饭。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得很远。

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死地。现在,有了人声,有了烟火,有了活气。

“顾先生,”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世道,为什么总是好人吃亏?”

顾寒声愣了一下:“什么?”

“我师父是好人,治病救人一辈子,死在官兵刀下。王家村二百多口是好人,种地纳粮一辈子,死在瘟疫里。咱们这些活下来的,也是好人,只想找个地方种地吃饭,可官兵要杀,土匪要抢,现在连王爷都要来剿。”

赤霄转身,烛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冰冷的火。

“所以我想明白了——在这世道,想当好人,得先活下来。想活下来,得比坏人更狠,比恶人更聪明,比那些高高在上的人,更不要命。”

她走回地图前,手指重重按在黑风岭上。

“赌了。”

夜深了,赤霄独自坐在师父坟前。

月亮很圆,照得坟头一片银白。她拔了根草,在手里捻着,捻出绿色的汁液,染了一手。

“师父,”她轻声说,“我今天杀了人。不是用银针,是用刀,用箭,用陷阱。那些人穿着铁甲,骑着高头大马,看起来威风凛凛。可他们死的时候,也会惨叫,也会流血,跟咱们老百姓没什么两样。”

风吹过坟头,草叶沙沙响。

“您教我用针救人,我现在用刀杀人。您说医者仁心,我现在满手血腥。”她顿了顿,声音更轻,“可我不后悔。因为我知道,如果今天我不杀他们,明天他们就会杀我,杀阿秀,杀老汉,杀村里那些刚学会喊娘的孩子。”

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这世道病了,病入膏肓。银针救不了,得用刀剜,用火烧,把烂肉都剜干净,才能长出新肉。”她对着坟头,深深一揖,“师父,您在天有灵,别怪我。要怪,就怪这世道吧。”

说完,她转身离开。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坟前,像一道沉默的碑。

祠堂里,顾寒声还没睡。他正在油灯下写信,信是写给石虎的。写完,封好,叫来那个会打猎的少年。

“明天一早,送去黑风岭。”他把信递过去,“亲手交给石虎。他若问起,就说赤羽营沈娘子,邀他共谋大事。”

少年接过信,重重点头。

顾寒声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远处山峦起伏,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更远处,官道方向,隐约有火光——那是雍王大军的营火,连绵数里,照亮了半边天。

“要变天了。”他轻声说。

窗外,一颗流星划过夜空,拖着长长的尾焰,坠向西北方向。

那是幽州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