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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星火之名

赵天鹰的人马出现在裂缝外时,是第三天的晌午。

五十人,披着从官兵尸体上扒下来的皮甲,提着制式腰刀,队形松散但杀气腾腾。赵天鹰骑在一匹黑马上,穿着崭新的从七品武官服,胸前补子绣的彪兽在阳光下刺眼得可笑。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嗓门大的匪兵朝裂缝里喊,“昭信校尉赵大人到此,速速开门投降!献出粮食女子,饶尔等不死!”

谷内一片死寂。

赵天鹰等了一炷香时间,不耐烦地挥手:“冲进去!反抗者格杀勿论!”

匪兵们嚎叫着涌向裂缝。最前面五个举着简陋的木盾,后面的人猫腰跟进,刀锋在日光下闪着寒光。

然后他们踩中了第一个陷阱。

不是陷坑,是绊索。埋在地下的藤索突然弹起,冲在最前的两个匪兵被绊倒,摔了个狗啃泥。几乎同时,崖壁上传来弓弦响——不是真正的弓,是顾寒声带人赶制的竹弓,力道弱,射程短,但足够近。

十几支削尖的竹箭从崖壁两侧射下,准头很差,大部分扎在地上,但有两支射中了摔倒的匪兵。一支扎进大腿,一支擦过肩膀,不致命,但足够疼。

惨叫声响起。

“有埋伏!”匪兵慌乱后退。

赵天鹰眯起眼,打量那道裂缝。崖壁上有人影晃动,但不多,也就十几个。他冷笑:“雕虫小技。弓箭手,压住崖上!盾牌手在前,给老子冲!”

第二轮冲锋开始。这次匪兵学乖了,盾牌举高,小心脚下。他们顺利通过绊索区,眼看就要冲进裂缝——

地面塌了。

不是整个塌陷,是裂缝最窄处那一段,约莫丈许长的地面突然下陷。七八个匪兵掉进坑里,坑底插着削尖的竹签,虽然不深,但扎进脚掌腿肚,顿时一片哀嚎。

“退!退出来!”赵天鹰在谷外怒吼。

匪兵们连滚爬爬退出裂缝,清点人数,伤了九个,其中两个重伤。而谷内,连个人影都没见着。

赵天鹰脸色铁青。他下马,走到裂缝口,仔细观察。地面塌陷处铺着树枝和浮土,伪装得极好。崖壁上的箭孔分布杂乱,显然射箭的人训练不足,但位置选得刁钻,正好覆盖入口。

“有点意思。”他舔了舔嘴唇,“不是普通流民。”

“大人,怎么办?”副手问。

“放火。”赵天鹰说,“用烟熏,把他们逼出来。”

匪兵们砍来枯枝杂草,堆在裂缝口点燃。浓烟顺着裂缝往里灌,但很快,谷内传来泼水声,烟还没灌进去多远就被浇灭了。

赵天鹰脸色更难看了。他盯着那道裂缝,像盯着一个扎手的刺猬。强攻会折人手,放火没用,围困……他等不起。青州府衙给的期限是十天,十天内必须剿灭三处“匪患”,他才能坐稳这个昭信校尉。

“大人,要不……”副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咱们绕到后面,从崖上往下攻?”

赵天鹰抬头看那三面近乎垂直的崖壁,少说二十丈高,猿猴都难爬。他摇摇头:“来不及。”

正僵持着,裂缝里忽然走出一个人。

短发,粗布衣,手里没拿武器,就那么空着手走出来,在离赵天鹰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是赤霄。

赵天鹰打量她。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脸上有伤,脖颈有淤青,但腰背挺得笔直,眼睛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

“你就是那个赤霄?”赵天鹰问。

“是。”

“胆子不小。”赵天鹰笑了,“一个人出来,不怕我宰了你?”

“怕。”赤霄说,“但有些话,得当面说。”

“什么话?”

“红石谷三十三口人,都是活不下去的百姓。我们种地打猎,自给自足,不抢不掠,不害人命。”赤霄看着他,一字一句,“赵大人新官上任,要军功,我们理解。但拿三十三个老弱妇孺的人头去领赏,这军功,您拿着不烫手吗?”

赵天鹰笑容僵住。他身后匪兵一阵骚动,有人低头,有人别过脸。

“伶牙俐齿。”赵天鹰冷哼,“但你说错了。本官剿的是匪,你们占山为王,就是匪。”

“我们没占山,只是找个地方活命。”赤霄说,“若赵大人非要赶尽杀绝,那今天这三十三条命,就摆在这儿。但我也保证,您这五十个弟兄,至少得留下一半陪葬。”

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青州府衙给的期限是十天,今天已经是第三天。赵大人在这儿耗得起吗?”

赵天鹰瞳孔一缩:“你怎么知道?”

赤霄没回答。她转身,朝裂缝里招了招手。

顾寒声走了出来。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虽然还是破旧,但浆洗得整齐。他走到赤霄身边,朝赵天鹰拱手,行了个标准的官礼。

“青州府衙照磨顾寒声,见过赵校尉。”

赵天鹰脸色大变:“你、你是顾……”

“正是。”顾寒声微笑,“赵校尉的招安令,还是顾某当日誊抄的副本。上面写着‘十日内剿匪三处,逾期不侯’——顾某记性尚可,应该没记错。”

赵天鹰的手按上了刀柄。他死死盯着顾寒声,又看看赤霄,忽然明白了什么。

“你们是一伙的?”

“现在是一伙了。”顾寒声说,“赵校尉,顾某给您指条明路——红石谷您打不下来,硬打,损兵折将,回去没法交代。不如这样,您回去报个‘小股流民已驱散’,既全了面子,也省了力气。至于我们,保证不出谷生事,不挡您的官路。”

“我凭什么信你?”

“凭顾某知道,青州知府王大人最恨人骗他。”顾寒声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针,扎进赵天鹰耳朵里,“您那五十个‘斩获’,有多少是真正匪寇,有多少是无辜百姓,顾某手里可有账本。”

赵天鹰额头渗出冷汗。他盯着顾寒声,盯着那张平静的、书生气的脸,忽然想起府衙里关于这个年轻人的传闻——过目不忘,心细如发,而且手里确实握着不少人的把柄。

“你在威胁我?”赵天鹰咬牙。

“是交易。”顾寒声说,“您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给您行个方便。两不相欠,各自安好。”

沉默。漫长的沉默。

风吹过山谷,卷起尘土,扑在赵天鹰崭新的官服上。他身后,五十个匪兵屏息等待。他面前,赤霄和顾寒声并肩而立,一个握拳,一个负手,像两棵扎在石缝里的树。

“好。”赵天鹰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今天我给顾先生一个面子。但你们记住——不出谷生事,不挡我官路。若违此约……”

“任凭处置。”顾寒声接话。

赵天鹰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上马:“撤!”

马蹄声远去,烟尘消散。裂缝外空荡荡,只剩一地凌乱的脚印和熄灭的火堆。

赤霄站在原地,直到最后一点烟尘也看不见,才缓缓松开握紧的拳头。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肉里,留下四个深深的月牙印。

“他还会回来。”她说。

“会。”顾寒声点头,“但不是现在。等他坐稳了校尉的位置,等他把青州附近的‘匪患’清得差不多了,等他想起来这儿还有块肥肉——那时候才会回来。”

“多久?”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顾寒声转身,看向谷内,“所以这半年,我们要做的事很多。”

那天晚上,红石谷点起了最大的篝火。

三十三个人,围坐在溪边空地上。火上架着两只野兔、一只山鸡,是狩猎队今天的收获。油滴进火里,噼啪作响,香气飘出很远。

赤霄站起来时,所有人都安静了。

她走到那面岩壁前——三天前,她用木炭在上面写下“赤羽营”三个大字。字迹歪斜,但有力,像用刀刻上去的。

“今天这一关,我们过了。”赤霄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但就像顾先生说的,赵天鹰还会回来,朝廷还会派人来,这世道,不会让我们安安稳稳种地吃饭。”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老人,有妇人,有孩子,有伤兵。每个人都看着她,眼睛里有恐惧,有疲惫,但更多的是不肯熄灭的火。

“所以从今天起,红石谷没了。”赤霄说,“有的是‘赤羽营’。”

她转身,指向岩壁上的字:“赤,是赤霄的赤,也是赤血的赤。羽,是羽毛的羽——我们这些人,就像一根根羽毛,轻,贱,风一吹就散。但成千上万的羽毛聚在一起,就能托起大鹏,直上九天。”

“赤羽营三条规矩。”她竖起三根手指,“一,不欺民。咱们都是老百姓出身,知道老百姓的苦。以后咱们人多了,地盘大了,谁欺负老百姓,就是欺负咱们自己。”

“二,不惧官。”第二根手指,“官府不把咱们当人,咱们也不用把他们当官。刀架脖子上,该跪跪,该死死,但心里得明白——他们不配。”

“三,”她放下手,声音忽然轻了,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夜色里,“只为活。”

篝火噼啪炸响。

“不为荣华富贵,不为封侯拜相,就为活着。”赤霄说,“有尊严地活着,不用跪着,不用趴着,不用像条狗一样被人赶来赶去地活着。”

她说完,沉默了很久。火光照在她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燃烧的、近乎悲壮的光。

然后她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把土,走到岩壁前,把土抹在“赤羽营”三个字上。土是红的,像血,渗进炭黑的字迹里,让那三个字在火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愿意跟着我的,”她转身,看着所有人,“过来,按个手印。不愿意的,明天一早,我分粮食,送你们出谷。”

没人动。

第一个站起来的是老汉。他瘸着腿走到岩壁前,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按在“赤”字上。然后是阿秀,是那个偷过粮的少年,是抱着孩子的妇人,是每一个从王家村逃出来、从流亡路上挣扎过来、从今天这场生死边缘爬回来的人。

三十三个手印,按在岩壁上,按在那三个字周围。大的,小的,粗糙的,纤细的,像一片片羽毛,簇拥着中间那团不肯熄灭的火。

最后是顾寒声。他走到岩壁前,没按手印,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支炭笔——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笔尖已经磨秃了。他在“赤羽营”三个字下面,工工整整写了一行小字:

“永昌三年春,立于此谷。不欺民,不惧官,只为活。”

写完了,他退后两步,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朝赤霄拱手,深深一揖。

“顾寒声,愿效犬马之劳。”

赤霄没说话。她走到篝火边,拔出插在火堆旁的腰刀——那把从独眼手里夺来的、锈迹斑斑的刀。刀身在火里烧过,又在溪水里淬过,现在闪着一种暗沉的光。

她举起刀,刀尖指向夜空。

“赤羽营——”她喊,声音嘶哑,但穿透夜色,传得很远。

“在!”三十三个人齐声应和,声音不大,但很齐,像一个人。

“开饭!”

篝火噼啪,肉香四溢。人们围坐在一起,分肉,盛汤,笑声和说话声混在一起,飘向夜空。孩子们在空地上追逐打闹,妇人小声哼着家乡的歌谣,老汉们凑在一起,比划着今天那场“大战”。

赤霄坐在火堆边,小口喝着汤。顾寒声坐在她对面,用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你在画什么?”赤霄问。

“地图。”顾寒声没抬头,“红石谷周边五十里,山川河流,村落关隘。赵天鹰走了,但麻烦才刚开始。北边黑风寨,西边青龙会,南边还有三股流寇。咱们这点人,这点粮,撑不过三个月。”

“所以?”

“所以得扩张。”顾寒声抬起头,火光映亮他眼底的算计,“往东三十里,有个废弃的矿场,易守难攻,有现成的屋舍。往南二十里,是官道,设个卡子,收点‘过路费’,粮食就有了。往西……”

“往西是王家村。”赤霄打断他。

顾寒声停下,看着她。

“我师父的坟在那儿。”赤霄说,声音很轻,“还有二百多口乡亲,没人收尸。”

沉默。只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

“那就往西。”顾寒声说,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圈,“先把王家村拿回来。立个碑,修个坟,让乡亲们入土为安。然后以王家村为据点,往周边辐射——三个村子,就能养一百兵。十个村子,就能站稳脚跟。”

赤霄没说话。她看着火堆,看着跳跃的火苗,看着火苗里那些扭曲的、变幻的影子。

三个月前,她还是个大夫,只想治病救人。现在,她在谋划怎么抢地盘,怎么养兵,怎么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

“顾先生。”她忽然开口。

“嗯?”

“你说,咱们这么做,和赵天鹰,和那些土匪,有什么区别?”

顾寒声放下树枝,认真地看着她:“区别在于,他们抢粮是为了自己享乐,我们抢粮是为了让更多人活。他们杀人是为了立威,我们杀人是为了自保。他们占山为王是为了称霸一方,我们占山为王——”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说:“是为了有朝一日,不用再占山为王。”

赤霄笑了。很短促的一声笑,带着点苦涩,但更多的是释然。

“那就干。”她说,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尽,“从明天开始,练兵,屯粮,扩地盘。半年后赵天鹰再来,我要让他连谷口都进不来。”

“不止。”顾寒声也笑了,笑得像只狐狸,“半年后,该是他怕我们去找他。”

夜深了,篝火渐熄。

人们陆续回窝棚休息。赤霄最后一个起身,她走到岩壁前,看着那三十三个手印,看着那行小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摸了摸“赤羽营”三个字。炭灰沾在指尖,黑黑的,像血干涸后的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顾寒声,他也没睡。

“还有件事。”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逃出来前,在府衙看到一份密报——北边反了。”

赤霄转身:“什么?”

“幽州大旱,颗粒无收。太守强征粮税,逼反了三个县的百姓。”顾寒声说,“现在乱军已经聚起上万人,攻下了两座县城。朝廷调了镇北军去平叛,但……镇北军去年刚在边关吃了败仗,元气大伤。”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世道,真的要乱了。”

赤霄没说话。她抬头看天,夜空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闪着微弱的光。

像火种。一点点,一簇簇,散落在无边的黑暗里。

不知道哪一颗,会先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