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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均田第一策

黑风岭的聚义厅里,酒气熏天。

石虎坐在虎皮交椅上,左右各搂着一个女人,面前摆着烤羊和酒坛。赵天鹰坐在下首,穿着那身刺眼的从七品武官服,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

赤霄走进来时,厅里瞬间安静了。所有目光都钉在她身上——短发,粗布衣,腰里别着把锈刀,身后只跟着顾寒声和两个赤羽营的少年。

“沈娘子,胆子不小。”石虎推开怀里的女人,咧嘴笑了,露出被烟草熏黑的牙齿,“敢单枪匹马来我这黑风岭,不怕我宰了你下酒?”

“怕。”赤霄说,“但更怕雍王的五千铁骑踏平青州时,石寨主连下酒菜都吃不上了。”

石虎笑容一僵。赵天鹰猛地抬头,死死盯着赤霄:“你说什么?雍王来了?”

“前锋已到王家村外十里。”顾寒声接过话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中军五千,后续还有两万。石寨主,赵校尉,二位觉得,雍王剿匪,是先剿你们这些占山为王的,还是先剿我们这些种地吃饭的?”

石虎和赵天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惧。

“你什么意思?”石虎沉声问。

“联手。”赤霄走到厅中,目光扫过两人,“黑风岭、青峰寨、赤羽营,三家合兵,共同抵御雍王。打退了雍王,青州就是咱们的。打不退——”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大家一起死。”

厅里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

“联手?”赵天鹰冷笑,“我堂堂朝廷昭信校尉,跟你们这些匪寇联手?”

“赵校尉,”顾寒声微笑,“您那昭信校尉怎么来的,需要顾某提醒吗?青州府衙的招安令上可写着‘暂领’,雍王一到,您这‘暂领’还能不能领下去,可就难说了。”

赵天鹰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

“怎么个联手法?”石虎开口,声音粗哑。

“情报共享,兵力互援,粮草互通。”赤霄说,“雍王大军压境,咱们任何一家都挡不住。但三家联手,熟悉地形,以逸待劳,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打赢了怎么分?”石虎问得直白。

“按出力多少分。”赤霄说,“谁出的兵多,谁杀的敌多,谁占的地盘就大。白纸黑字,立字为据。”

石虎盯着她,独眼里闪着算计的光。良久,他猛地一拍桌子:“好!老子跟你赌这一把!但丑话说在前头——要是你敢背后捅刀子,老子拼着命不要,也先宰了你!”

“彼此彼此。”赤霄说。

赵天鹰还在犹豫。顾寒声走到他身边,压低声音:“赵校尉,雍王最恨降而复叛之人。您觉得,他到了青州,是先剿匪,还是先清剿您这种‘前匪现官’?”

赵天鹰浑身一颤。

“联手,还有一线生机。”顾寒声声音更轻,“不联手,您就是雍王立威的第一颗人头。”

半个时辰后,三方在白绢上按了手印。约定:雍王大军入境期间,三家停战,共同抗敌。战后按战功分割地盘,互不侵犯。

赤霄走出聚义厅时,天已蒙蒙亮。山风很冷,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真信他们?”顾寒声跟上来,低声问。

“不信。”赤霄说,“但眼下没得选。”

“也是。”顾寒声点头,“不过有这纸约定,至少能拖住他们一阵。等雍王退了……”

他没说完,但赤霄明白。等雍王退了,该打的仗,一场都不会少。

回到王家村时,雍王前锋的营火已清晰可见。连绵数里,像一条火龙,盘踞在官道两侧。

“撤。”赤霄只说了一个字。

一百二十人,加上三百多村民,连夜撤离王家村。粮食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埋进地窖。房屋不烧,水井不填——顾寒声说,留给雍王大军住,能拖延他们追击的速度。

队伍撤进深山,在一处隐蔽的山谷扎营。这里比红石谷更偏僻,三面绝壁,只有一条窄缝能进,易守难攻。

但问题很快来了。

三百多人挤在狭小的山谷里,粮食不够吃,水源紧张,窝棚搭不下,老人孩子冻得瑟瑟发抖。更麻烦的是,人心开始浮动——从王家村撤出来的人哭哭啼啼,说家没了,地没了,往后怎么活。赤羽营的老兵也士气低落,觉得辛辛苦苦打下的地盘,说丢就丢。

赤霄站在谷口,看着下面乱糟糟的人群,看了很久。

“顾先生,”她忽然开口,“你说,咱们打仗,为了什么?”

顾寒声正在看地图,头也不抬:“为了活。”

“那他们呢?”赤霄指着那些哭泣的村民,“他们跟着咱们撤出来,家没了,地没了,往后吃什么?喝什么?怎么活?”

顾寒声放下地图,沉默。

“光会打仗不行。”赤霄转身,看着顾寒声,“得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有房子住。这样他们才会死心塌地跟着咱们,才会觉得打仗值得。”

“你想分地?”顾寒声皱眉,“现在?雍王大军就在三十里外,咱们自身难保……”

“正因为自身难保,才更要分。”赤霄打断他,“人心散了,队伍就散了。队伍散了,咱们就是雍王刀下的肉。”

她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山谷外一片区域:“这儿,李家村。我昨天去看过,村里人都跑光了,地荒着,房子空着。离咱们这山谷不到五里,易守难攻。”

“你想占李家村?”

“不是占。”赤霄说,“是收复,然后分田。”

顾寒声盯着地图,良久,叹了口气:“沈娘子,你这是要跟整个世道为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分田,分的是谁家的田?地主家的,豪强家的,官府家的——他们会跟你拼命。”

“那就拼。”赤霄说,“反正不拼也是死。”

当天下午,赤霄带着五十人突袭李家村。村里果然空了,只剩几个走不动的老人。赤霄没为难他们,给了粮食,让他们带路,指认哪块地是谁家的。

“这块是李老爷家的,五十亩上等水田……这块是王举人家的,三十亩旱地……这块是祠堂的公田,二十亩……”

赤霄一一记下。然后她召集全村人——其实也就那七八个老人,还有赤羽营的五十人。

“从今天起,李家村归赤羽营管。”她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三条规矩:一,不抢不掠,不伤百姓。二,按人头分田,每人三亩,抽签决定好坏搭配。三,收成交三成公粮,剩下的归自己。”

老人们愣住了,面面相觑。

“分、分田?”一个牙齿掉光的老汉颤声问,“真分?”

“真分。”赤霄说,“现在就开始。阿秀,拿名册来。”

阿秀捧着一本简陋的名册——是撤离王家村时匆忙记下的,上面有每个人的姓名、年龄、家庭成员。赤霄按名册点名,点到谁,谁就上前抽签。签筒里是写着田块编号的竹签,抽到哪块,哪块就是你的。

第一个抽签的是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她颤抖着手抽出一支签,阿秀念出编号:“丙字七号,旱地两亩,水田一亩。”

赤霄在地图上找到那块地,用炭笔画个圈,写上寡妇的名字。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张盖了赤羽营红印的纸——是顾寒声连夜赶制的“田契”,虽然粗糙,但白纸黑字,写明了田块位置、面积、归属人。

“拿好。”赤霄把田契递给寡妇,“从今天起,这块地就是你的。自己种,自己收,交三成公粮,剩下的全是你的。”

寡妇接过田契,手抖得厉害。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忽然扑通跪下,砰砰磕头:“谢谢沈娘子!谢谢沈娘子!我、我给您立长生牌位……”

“起来。”赤霄扶起她,“不用谢我,这地本来就是你们种的,本该就是你们的。”

抽签继续。一个接一个,老人,妇人,孩子,赤羽营的兵……每个人拿到田契时,表情都是茫然的,不敢相信的,然后变成狂喜的,痛哭流涕的。

顾寒声站在一旁看着,看着那些粗糙的手捧着更粗糙的田契,像捧着命根子。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青州府衙的卷宗库里,看过一本前朝的《均田令》。那上面写着“计口授田,永业为家”,写得很美,但最终成了一纸空文。

而现在,在这个荒僻的山村,在一个二十岁的女子手里,这八个字正在变成现实。

分田一直持续到天黑。一百二十户,三百六十七人,每人三亩,共计一千一百零一亩。村里的地不够分,赤霄就把周边荒着的山地、林地也划进来,承诺开荒免三年公粮。

最后一块田分完时,打谷场上点起了火把。火光映着一张张脸,每张脸上都写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

赤霄站到磨盘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田,分完了。”她说,“从今天起,你们有地了。但这地能不能守住,能不能种出粮食,能不能传给你们的孩子——我说了不算,官府说了不算,雍王说了更不算。”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能说了算的,只有你们手里的锄头,和你们身边的乡亲。”

人群安静下来。

“赤羽营的规矩,你们都知道了。不欺民,不惧官,只为活。”赤霄说,“现在再加一条:分田到户,永业为家。谁要抢你们的地,谁要毁你们的家,赤羽营第一个不答应。”

“但赤羽营也不是神仙,不能凭空变出粮食,变出刀枪。”她话锋一转,“所以从明天开始,所有青壮,上午练兵,下午种地。老人妇人孩子,能干什么干什么,织布,打柴,做饭——咱们三百多人,拧成一股绳,才能在这乱世里活下去。”

她跳下磨盘,走到顾寒声身边:“顾先生,念。”

顾寒声展开一张纸,清了清嗓子,开始念:“赤羽营均田令第一条:凡赤羽营所辖之地,田亩按人头均分,不论男女老幼,一人三亩……”

他一字一句念,念得很慢。下面的人静静听着,虽然很多人不识字,但每个字都听懂了。那是关于土地,关于粮食,关于活下去的希望。

念完了,顾寒声把纸贴在村口的祠堂墙上。赤霄走过去,在纸的最下面,按下一个鲜红的手印。

然后是阿秀,是老汉,是那个偷过粮的少年,是每一个赤羽营的人。最后是分到田的村民,他们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在纸上按下手印。不会写名字的,就画个圈,按个指印。

那纸很快按满了红印子,密密麻麻,像一片片飘落的梅花。

夜深了,人群散去。赤霄独自坐在祠堂门槛上,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顾寒声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水囊。

“喝点水。”

赤霄接过,喝了一口,是凉的。

“今天这一出,”顾寒声在她身边坐下,“你知道意味着什么吗?”

“知道。”赤霄说,“意味着从今天起,咱们跟所有地主豪强,跟整个大胤朝,成了死敌。”

“不止。”顾寒声摇头,“还意味着,从今天起,这三百多人,会把命交到你手里。你让他们活,他们就能活。你让他们死,他们就会去死。”

赤霄没说话。她看着手里的水囊,看着囊身上粗糙的针脚。

“我怕。”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怕我担不起。”

“已经担起来了。”顾寒声说,“从你在红石谷立下那三条规矩开始,从你带着他们击退石虎开始,从你分田开始——你就已经担起来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担得很好。”

赤霄笑了,很短促的一声笑,带着疲惫,但也带着某种释然。

“顾先生,你说这均田令,能推行多久?”

“不知道。”顾寒声诚实地说,“也许三个月,也许三年,也许三十年。但至少今天,在这李家村,它成了。”

他抬头看天,夜空漆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闪着微弱但坚定的光。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赤霄被喧闹声吵醒。她走出祠堂,看见打谷场上聚满了人——不是赤羽营的人,是周边村子的百姓。扶老携幼,拖家带口,黑压压一片,少说有两三百人。

“沈娘子!”一个老汉扑通跪下,“我们也想分田!求您收留我们!”

“我们村被雍王的兵抢了,粮食全没了……”

“我们家的地被地主收走了,活不下去了……”

哭声,哀求声,混成一片。

赤霄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破烂的衣服,看着他们枯瘦的脸,看着他们眼里那种绝望中迸发出的、最后一点希望的光。

她转身,看向顾寒声。

顾寒声也在看她,眼神复杂。

“收吗?”他问。

赤霄没回答。她走到打谷场中央,站到磨盘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想分田的,留下。”她说,“但有三条:一,守赤羽营的规矩。二,青壮要练兵。三,生死自负。”

人群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更大的哭声——这次是喜极而泣。

“我们守规矩!我们练兵!我们不怕死!”

赤霄跳下磨盘,对阿秀说:“登记造册,按人头分田。粮食不够,从公粮里先支。房子不够,大家一起搭。”

阿秀重重点头,眼睛红红的。

顾寒声走到赤霄身边,低声说:“粮食只够撑半个月。雍王大军就在三十里外,随时可能打过来。现在收这么多人……”

“我知道。”赤霄打断他,“但顾先生,你说过,这世道要乱了。乱世里,什么最值钱?”

顾寒声一愣。

“人心。”赤霄说,目光扫过那些正在登记名字的百姓,“有了人心,才有兵源,才有粮草,才有根基。否则咱们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雍王一来,说散就散。”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说:“这田,不仅要分,还要大分特分。分到整个青州,分到整个天下。让所有没田的人都有田种,让所有活不下去的人都能活下去。”

顾寒声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得像第一次认识她。

“沈娘子,”他说,“你比我想的,还要疯。”

“疯就疯吧。”赤霄转身,朝祠堂走去,“反正这世道,正常人活不下去。”

她走到祠堂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打谷场上,人群还在排队。阳光很好,照在一张张脸上,照出那些久违的、属于活人的光彩。

她想起师父坟前那株草,想起王家村那口被填平的井,想起红石谷岩壁上那三十三个手印。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祠堂。祠堂里供着李家村的祖宗牌位,香火早已断了,积了厚厚一层灰。

她拿起三炷香,就着烛火点燃,插进香炉。

青烟袅袅升起,盘旋,消散在梁柱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