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月考安排在十月的第二个星期。
迟夏紧张。她不是那种有天赋的学生,成绩全靠熬:五点半起,十一点半睡,错题本抄了三本。周兰心疼,每晚给她热一杯牛奶,端到书桌前又不敢多说话,只把台灯往她那边拨一拨。
“妈,你睡吧。”迟夏说。
“就睡,就睡。”
江屿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考试前一天,他照常坐在最后一排翻那本《建筑空间论》,课间有人凑过去问他复习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放学的路上,迟夏问他:“你真的不紧张?”
“紧张。”江屿说。
“看不出来。”
“紧张没用,所以不浪费那个表情。”他看她一眼,“你紧张?”
“嗯。”迟夏老老实实承认,“我怕考砸。”
江屿想了想,说:“教你个办法。考试前一晚,把会的东西都在脑子里过一遍。过完你就知道,不会的就那么几个。为几个不会的题紧张,不划算。”
迟夏被他说得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这办法,听着跟做买卖似的。”
“一个意思。”江屿说,“把本钱攥在手里,剩下的交给运气。”
那天晚上,迟夏真按他说的,躺在床上把知识点过了一遍。过到一半就睡着了,睡得比往常都沉。
数学开考前二十分钟,迟夏把文具摆好:两支铅笔,一把尺,一块橡皮。橡皮只剩指甲盖大小,是上个月刚换的。
监考老师发卷。教室安静下来,只剩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迟夏写到第二道大题,听见后面传来很轻的一声——是文具盒翻动的声音。她没回头。接着,江屿的声音响起来,压得很低:
“老师,我忘带橡皮了。”
监考老师走过来,低头看他的笔袋:“自己想办法,考试期间不许借东西。”
教室里有人抬头,又低下。迟夏握着笔,停了几秒。
然后她举手:“老师,我有多余的。”
监考老师看了看她,点头:“传过去吧,动作快点。”
迟夏低头,从文具盒里拿出那块橡皮,把它掰成两半。
橡皮年头久了,硬得像块石头。她掰了一下,没掰动。监考老师看着她,教室里的目光都聚过来,让她脸上发烫。她把橡皮垫在文具盒的棱上,一咬牙,用力压下去——“啪”的一声,橡皮断成两半,一截稍大,一截稍小。
虎口被勒出一道红印,火辣辣的。
她把大的那半放在桌角,请前面的同学往后传。
“给最后面那个。”
橡皮经过七个人的手,传到了最后一排。迟夏听见江屿说:“谢谢。”
很小声,但教室里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见了。
考完试,江屿在走廊上拦住她。
“橡皮。”他把那半块递过来。
迟夏没接:“你下午考试不用吗?”
“……用。”
“那先拿着。”她说,“明天再还。”
他看了她两秒,把橡皮收进笔袋:“明天还你。”
“嗯。”
迟夏回到教室,把剩下的半块橡皮放进文具盒。那半块更小了,小得像一粒话梅糖。她盯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有点想笑:自己平时用橡皮,都是用到实在捏不住了才换,今天掰的时候,却连一秒都没犹豫。
后面几场考试,她用自己那半块橡皮用得极省。写错了字,先在心里估量一下错得远不远,值得擦才擦。监考老师巡场路过,多看了她一眼——一个用指甲盖大橡皮的学生,答题却比谁都认真。
考试结束那天,她收拾文具,忽然想到:他那半块,应该已经用上了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一块橡皮而已,怎么还惦记上了。
后来她才明白,人对一个人好,是从“舍得”开始的。
她对自己舍不得的东西,给他的时候,从来没有犹豫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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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块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