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的体育课,自由活动。
迟夏和苏棠在操场边压腿,听见篮球架那边传来哄笑声。两个男生堵住江屿,其中一个把篮球抛过去:“江哥,接球啊。听说你在宁城把人打进医院了,身手应该不错。”
江屿没接。球砸在他脚边,弹开,滚进草丛。他靠着篮球架,翻手里的书,眼皮都没抬。
“没意思。”男生们吹着口哨散了。
苏棠撇嘴:“这帮人闲的。”
迟夏没说话。她看见江屿弯腰捡起那个球,在手里转了一下,随手一投——球穿过整个半场,空心入网。然后他拍拍手上的灰,继续看书。
苏棠倒吸一口气:“我去。”
迟夏笑了。
谣言是从水房传开的。迟夏去洗抹布,听见两个别班女生在水池边压低声音:“就是那个转学生,听说在宁城把人打进医院,被学校开除了,才来我们这儿的。”
“真的假的?”
“我表姐在宁城一中,她说……”
迟夏平时不是爱出头的人。她家里卖馄饨,从小听惯了闲话,早就学会了低着头走路。可那天她站在水池边,听见那些话一句一句传进耳朵,忽然就忍不住了。她想起江屿本子里那张礼堂的草图,想起他周记里“能住很久”四个字,想起他一个人挑香菜的样子。
凭什么。她想。凭什么你们什么都不知道,就可以说得这么轻巧。
迟夏拧上水龙头。水流声停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
“你们亲眼见过吗?”
两个女生回头看她。
“没亲眼见过的事,就别说得跟真的一样。”迟夏说,“他转学是因为家里的事。”
女生们讪讪地走了。迟夏甩了甩抹布上的水,转身,看见江屿靠在走廊的柱子上。
他应该都听见了。
迟夏的耳朵一下子烧起来。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自己不是爱管闲事的人,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此地无银。
江屿先开口:“其实他们说对了一半。”
迟夏看他。
“我打过架。”他说,“没进医院。”
迟夏愣住。
“有人撕了我爸留下的图纸。”江屿说,语气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撕一张,我揍他一拳。揍到第三拳,教导主任来了。”
“后来呢?”
“后来我妈赔了医药费,嫌丢人,给我转了学。”他顿了顿,“她还以为我是为了女生。”
迟夏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抿住嘴。江屿看着她,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也笑了。
那是迟夏第一次看见江屿笑。很淡,像湖面被风推了一下。
“为了一张图纸挨处分,值吗?”她问。
“值。”江屿说,“那是我爸画的最后一栋楼。”
迟夏的笑一点点收了回去。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忽然明白他为什么总是一个人——有些重量,是没办法跟人分享的,只能自己扛着走。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多了点什么。不是多话,是默契。
周四值日,迟夏一个人抱两大摞作文本去办公室。走到楼梯口,手里的本子歪了一下,最上面几本要往下滑。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本子托住了。
“我帮你拿。”江屿说。
“不用……”
他已经把一摞接过去,走在她前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只有脚步声。到办公室门口,他把本子放在窗台上,没进去,站在外面等她。
迟夏出来,问:“你怎么没走?”
“顺路。”
确实是顺路。从学校到梧桐老街,要走一条长长的巷子。
那天的馄饨摊,江屿又来了。这次他先开口:“一碗三鲜,不要香菜。”
“我记着呢。”迟夏说。
周兰从锅后探出头,笑:“夏夏,你同学啊?”
“嗯。”
周兰盛了一碗,又多舀了两个馄饨进去:“大小伙子,多吃点。”
江屿说谢谢,声音很轻。他端着碗坐到最边上那张桌子。暮色从梧桐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校服上。
迟夏忙前忙后,偶尔抬头看他一眼。他吃得很慢,很认真,像在完成一个约定。
他走的时候,碗已经空了。迟夏去收碗,发现碗底压着一张对折的纸条。
她展开,上面一行字,笔画干净:
“馄饨很好吃。谢谢。——江屿”
迟夏捏着那张纸条,站在渐渐凉下来的风里。母亲在身后喊她收摊,她“哎”了一声,把纸条折好,收进了校服口袋。
十六岁的迟夏还不知道,这张纸条会在往后的岁月里,被她在无数个深夜拿出来看。上面那行字的笔迹,她后来闭着眼睛都能描出来。
那天晚上,迟夏把纸条夹进了日记本。
她的日记本是个旧练习册,蓝皮,边角磨得发毛。里面记的都是些小事:今天馄饨摊卖了多少钱,数学考了多少分,程爷爷给了本什么书。现在多了一页——纸条用透明胶粘在正中间,像一枚从别处寄来的邮票。
她写完日记,合上本子,又把本子翻开,看了看那张纸条,才关了台灯。
月
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日记本上。她想,如果一个人的生活是一本书,那今天这一页,一定是被谁偷偷画了重点。
有些人只给你一张纸条,你却能记一辈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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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他替我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