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梁老师布置周记，题目是《我的理想》。
迟夏想了一整个周末。
她去过的最好的地方，是梧桐老街拐角那家旧书店。第一次去是小学三年级，放学下大雨，她没带伞，一路跑到那家店的屋檐下。门半掩着，里面飘出旧书和樟脑混在一起的味道。一个老头探出头，笑出一脸褶子：“丫头，进来躲雨。”
老头就是程爷爷。那天他给了她一本掉了封皮的《安徒生童话》，说：“坐着看，雨停了再走。”
从那以后，迟夏成了店里的常客。三毛钱能租一本书，程爷爷不催，还总把靠窗的位置留给她。她在那里读完了半架子的书，读得最多的是诗歌和游记。书里写海，写远方，写一个人背着一生的故事远行。
所以周一交上去的周记里，她这样写：
“我想开一家书店。店里摆满旧书，也摆别人不敢寄出的信。希望有一天，有人推开那扇门，愿意在里面坐一坐。”
本子从前往后传。迟夏一本一本摞好，收到最后一排，江屿的本子孤零零压在最底下——新本子，封面上只写了名字，江屿，两个字，笔画干净。
迟夏没有偷看的习惯。她把本子摞齐，抱去办公室。
梁老师批周记的习惯，是当堂念几篇好的。这次念了陈一鸣的《我想当宇航员》，念得全班发笑。迟夏的没有被念，她也不失望——她的理想和她的性格一样，安安静静。
但发本子前，梁老师忽然说：“江屿，你的周记写得很好，虽然只有几个字。”
全班回头看。江屿坐在最后一排靠窗，没什么表情。
梁老师念：“我的理想——‘建房子，能住很久的那种。’”
教室里静了一下。有人笑出声：“这就叫写得好？”
梁老师敲了敲讲台：“字数不重要。这九个字里，有一个词，比很多人的八百字都重。”
“哪个词？”陈一鸣问。
梁老师顿了顿，说：“‘很久’。现在的人，什么都想要新的、快的。肯把一样东西用很久、住很久的人，越来越少了。”
迟夏坐在第三排，手里攥着要发的本子。她忽然有点想回头，但她没有。
发本子时，她把江屿的本子递过去。递到一半，一张纸从本子里滑出来，飘在地上。是一张草图——学校礼堂的速写，铅笔线条干净利落，窗户的数量、台阶的级数都标着。
迟夏弯腰捡起来，看了一眼，递还给他：“你画得真好。”
江屿把图接过去，折好，塞回本子：“乱画的。”
“礼堂的窗户，一共二十三扇。”迟夏说，“你连这个都画对了。”
他抬头看她，这一次没有很快移开视线。
“你数过？”
“擦窗户的时候数过。”迟夏说，“上学期，我们班值周。”
他“嗯”了一声，把本子收进抽屉。迟夏转身回座位，听见他在后面说了一句：“谢谢。”
很轻，像一颗石子落进很深的水里。
下午最后一节是数学。秦老师出了一道竞赛题，说：“做出来的同学，这学期数学作业减半。”
全班哗然，然后埋头苦算。迟夏也低头，笔在草稿纸上划了半天，还是一团乱麻。
她数学不好，不是不努力，是那种拼了命也只够到平均分的人。班里上过奥数班的一抓一大把，唯独她，从小到大没进过一家补习机构——不是不想，是补不起。她的数学，是靠着三本错题本和熬到深夜的台灯，一点点磨出来的。
可有些题，磨不出来就是磨不出来。她盯着那道题，像盯着一扇锁死的门。
十分钟过去，没人举手。
“江屿。”秦老师点名，“你说说看。”
江屿站起来，看了一眼黑板：“根号下十七减一，除以二。”
秦老师眼睛亮起来：“说说思路。”
他就站在那儿，用很少的字讲了一遍。迟夏没听懂，但她看见秦老师眼里的赞许，像看见一盏灯被点着。
下课铃响。秦老师走到最后一排，拍了拍江屿的肩膀：“竞赛班的名额，我给你留一个。”
迟夏没走。她留下来订正数学题，把黑板上的竞赛题抄下来，坐在座位上硬啃。教室里的人一个接一个走光，最后只剩她，和窗外越来越低的夕阳。
“这里。”
一个声音从她头顶落下来。迟夏抬头，江屿不知什么时候站在她桌边，书包搭在肩上。他伸出一根手指，在她草稿纸的图形上虚虚一划：
“画一条辅助线。从 A 连到圆心。”
说完他就走了，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了几下，听不见了。
迟夏低下头，按他说的画了一条线。忽然间，整道题像一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光漏了进来。
她解完那道题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她收拾书包，路过街口的旧书店，程爷爷正把一摞书往屋里搬。她跑过去帮忙。
“夏夏。”程爷爷笑，“今天怎么这么晚？”
“做题做晚了。”
“有不会的，可以问人。”
“有人指了。”迟夏说。
程爷爷“哦”了一声，眯起眼睛看她：“男同学还是女同学？”
“爷爷！”
“爷爷不问了。”程爷爷乐呵呵地往屋里走，“画房子的人，心都细。爷爷年轻时候也画过几天图，后来改卖书了。”
迟夏站在门口，忽然问：“爷爷，您说，一个人要是能一眼看出别人解不开的题，是不是特别厉害？”
“厉害。”程爷爷说，“但更难得的，是愿意把那一指头给你的人。”
迟夏愣了愣，没说话。风铃在她身后轻轻响着，像在应和什么。
那天晚上，迟夏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出来了，把梧桐的影子铺了满地。她忽然觉得，心动不是一件惊天动地的事。
人这一生会遇见很多道解不开的题。有的题，需要一个人站在你身边，用手指轻轻一划，整张纸就亮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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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画房子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