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榆城,太阳还烈,风已经有了凉意。
那天早晨,迟夏是被剁馅声叫醒的。
周兰四点半就起了床,在厨房里把后腿肉剁得山响。迟夏爬起来,舀水洗了脸,过去帮忙。娘俩一个剁馅一个擀皮,谁都不说话,只有案板笃笃的声音,像这座城市最早的心跳。
“爸昨晚没回来?”迟夏问。
“出车去了,说这趟货拉完,给你买双新鞋。”周兰把饺子皮码成一摞,“开学了,换个新的。”
“我鞋又没坏。”
“拉链不是坏了吗?”
迟夏没再说话。她爸迟建国跑长途运输,一个月有二十天在路上。家里的事,里里外外都是周兰一个人。她早就学会了不添乱。
出门前,周兰往她书包里塞了一个铝饭盒:“中午别在食堂凑合,来摊上吃。”
“知道了。”
高二(3)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头。迟夏照例是第一个到的:擦黑板,摆粉笔,把讲台上没收好的三角板归位。她的校服洗得发白,领口熨得平平整整。文具盒是铁的,磕掉了几块漆,里面一块橡皮用到只剩指甲盖大小,还在用。
七点半,同学陆续进来。七点四十五,班主任秦老师走上讲台,身后跟着一个男生。
“介绍一下,这学期转来的新同学,江屿。”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像水烧开一样起了嗡嗡声。
男生站在讲台边,穿一身新校服,袖子有点长,盖住半个手背。书包很薄,不像装了书的样子。他谁也没看,只说了一句:“我叫江屿。”
秦老师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指了指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那儿吧,和刘浩同桌。”
他点头,走过去,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一支笔、一个本子,没有别的了。
苏棠拿胳膊肘碰迟夏:“省城转来的,听说。”
迟夏“嗯”了一声,低头继续数新学期的作文纸。她听见身后有几个女生的声音压得很低,偶尔漏出一两个字——“打架”“开除”“他爸”。她数纸的手没停,数到第四十六张的时候,听见秦老师敲讲台:“安静。”
第一节课是语文。梁老师讲完课,说:“暑假作文没交的同学,抓紧补交,课代表负责收齐。”
迟夏抱着收好的作文本,走到最后一排。新同学没交,她早料到了。
“同学,你的暑假作文。”
他抬头。眼睛很静,像一潭没什么波澜的水。“我刚转来,没有。”
“那补一篇就行。”迟夏把作业要求单放在他桌上,“题目是《我的夏天》。”
他看了一眼那张纸,又看她,点了一下头:“好。”
迟夏转身往回走,身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轻,但清楚:“迟夏。”
她回头。
“语文作业,每周几交?”
“周五。”
“知道了。”
课间操结束,新书到了。
秦老师让男生去教务处搬书。江屿也被点了名。他起身时,刘浩热情地招呼:“走,江哥,我带你认认路。”江屿“嗯”了一声,跟着去了。
迟夏和几个女生在教室里等。苏棠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忽然“啧”了一声:“你别说,这个转学生,长得还挺好看的。”
迟夏没抬头,继续往新书上写名字。她的字很清秀,一笔一画,像绣花。
书搬回来了。轮到迟夏这组时,江屿把一摞新书轻轻放在她桌上,书脊朝外,码得整整齐齐。迟夏抬头,正对上他的眼睛。
“谢谢。”
“不用。”他转身走了。
迟夏低头写名字,笔尖在语文书扉页上停了一下。她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和“江屿”两个字,在同一张课桌的同一个上午,被同一摞新书的纸页轻轻压着。
这个念头让她莫名其妙地心慌了一下。
中午放学,迟夏没去食堂。她要去老街。
梧桐老街离学校一公里,石板路,两边种着几十年的梧桐。她母亲的馄饨摊在街口第三棵树下,招牌是块旧木板,红漆写着“周记馄饨”。
“夏夏,来得正好。”周兰正在下锅,头也不抬,“两碗三鲜,一碗荠菜,端给八号桌。”
迟夏把书包往塑料凳上一放,系上围裙,端碗、收钱、抹桌子。她做这些的样子,像做了很多年——因为确实做了很多年。
馄饨摊的生意过了饭点才慢下来。周兰坐到马扎上捶腿,迟夏收拾碗筷。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
“一碗三鲜馄饨。”
她抬头。江屿站在摊前,校服还穿着,书包斜挎在一边肩上。热气从锅里升起来,隔在他们中间。
“……同学。”迟夏先开口,“六块。”
他递过来一张十块,迟夏找给他四个硬币。他端着碗坐到最边上那张桌子,低头吃得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任务,而不是吃一碗馄饨。
周兰凑过来:“认识?”
“新转来的同学。”
“哦。”周兰往他碗里看了一眼,“这小伙子,吃饭跟咽药似的。”
迟夏没说话。她看见他把香菜一根一根挑到碗边上,摆成一小撮,像什么仪式。
下午第一节是英语。
英语老师让大家轮流读课文。轮到江屿时,迟夏竖起了耳朵。他的发音很好听,不紧不慢,像一条缓缓流过的河。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子的响动。念完,英语老师愣了愣,说:“江屿,你在宁城上过口语班?”
“没有。”他说,“听磁带练的。”
“天才。”英语老师毫不掩饰地夸,“这口音,比老师还正。”
教室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迟夏低头翻书,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好像被夸的人是她自己。
下午的课,江屿一直在。他听课的姿势很端正,只是不举手,不回头,也不笑。课间男生们围成一圈打闹,他坐在窗边翻一本很厚的书。迟夏从办公室抱作业回来,路过他身边,瞥见书脊上的字:《建筑空间论》。
她愣了一下,没停步。
那天傍晚,迟夏回到家,帮周兰把摊子收了,又把第二天要用的肉馅切好。娘俩坐在饭桌边,就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吃饭。周兰一边吃一边数零钱,一块的、五毛的、一毛的,在桌上码成几摞,码完叹口气:“今天生意不错,明天给你多带个鸡蛋。”
“妈,我不爱吃鸡蛋。”
“胡说,哪有孩子不爱吃鸡蛋的。”
迟夏不跟她争,把碗里最后一口面汤喝干净。窗外,父亲迟建国的电话还是打不通。周兰拨了两遍,放下手机,说:“出车呢,山里信号不好。”
“嗯。”
写完作业,迟夏翻开新学期的花名册。最后一栏,两个字:
江屿。宁城转来。
台灯的光落下来,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几秒。她想起他说“没有”时的样子,想起他一个人坐在馄饨摊最边上,想起他挑香菜的手指。
后来很多年,迟夏都记得这个九月的夜晚。她在花名册上找到他的名字,像在一张地图上,忽然发现一处自己从没去过、却莫名想走进去的地方。
有些人出现的时候,像一间没有开灯的房子。你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莫名其妙地,想进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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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转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