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榆城,梧桐树还是灰的。
拆迁通知贴到“迟来的信”旧书店门口那天,迟夏正蹲在地上给旧书编号。红头文件,A4 纸,盖着章,贴在她擦了一早上的玻璃门旁边。隔壁理发店的老板探头看了两眼,缩回店里去了。整条梧桐老街安静得像一张旧照片。
她给最后一本《城南旧事》贴上编号,扶着书架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麻。门楣上的风铃响了。
进来的是四个人。走在前面的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西装,后面两个年轻人抱着资料夹,最后一个人夹着深蓝色的图纸筒。
迟夏没抬头,听见一句:“老板在吗?”
她拍了拍膝头的灰:“我是。”
“我们是城南置业的,梧桐老街城市更新项目组。上个月的公告和补偿通知,您这边一直没有签字……”
“看过了。”迟夏说,“门上贴着。”
中年男人顿了顿,从资料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还想说什么,被一个更低的男声打断。
“别碰那些书。”
迟夏的手指停在编号贴上。
她慢慢直起身。说话的人站在最后,比记忆里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大衣是更深的灰。他们隔着一屋子旧书味对望,大约只有两秒,或者八年。
“这位是我们项目的主创建筑师,江工。”中年男人适时介绍。
江屿看着她,说:“好久不见,迟夏。”
迟夏把手里的编号贴捏皱了。
谈判并不顺利。中年男人说了一刻钟的安置方案、搬迁时限、评估价格,迟夏只回了一句:“店不卖,也不搬。你们可以走程序。”
男人的脸色越来越不好看。江屿始终没说话,直到最后才开口:“老周,你们先去下一家。我单独跟她谈。”
门合上,风铃又响了一声。
店里只剩他们两个,和满架旧书。
江屿把图纸筒放在收银台上,旋开,抽出一卷图纸铺平。梧桐老街的鸟瞰图,红线横穿整条街。“迟来的信”在最深处,被一个铅笔小圈单独标了出来。
“项目是我负责。”他说,“但我回来,不是来拆你的店的。”
迟夏盯着图纸,没接话。她的目光落在折角处——那里有一幅铅笔小画。画的是半块橡皮,边缘磨得圆钝,被一道细线连向旁边的标注:建议保留。
她想起十七岁的那个下午。月考,阳光从窗子斜进来,他把橡皮忘在宿舍。她把自己的掰成两半,把大的那半推过去。他说,我明天还你。她说,掰了就是两个人的。
现在那半块橡皮躺在他图纸上,像一枚被画进规划里的地标。
“梧桐老街会保留一部分。”他说,“书店、邮筒、梧桐树,都在方案里。这是草稿,评审还要过一轮。如果你愿意,可以把店里的书和历史资料给我一份,‘城市记忆’那一栏,用得上。”
“江屿。”她终于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稳,“我们谈公事就好。”
他看了她一眼,慢慢把图纸卷起来,收进筒里。“好。”
风铃响,他走了。
迟夏站了一会儿,开始收拾收银台。意见簿边上,躺着半块橡皮。用透明胶带缠了三圈,胶带已经发黄,边角磨得很旧。应该是他掏图纸时,从大衣口袋里带出来的。
她捡起来,翻过来。背面用刀刻着一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是当年她刻的。迟。
原来他留了这么多年。
风铃又响了。
他折回来,站在门口,目光落在她手心里。“我有东西掉在你这里了。”
迟夏摊开手。那半块橡皮安安静静躺着。
他看了两秒,没接。“它本来就是你的。”
然后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收银台上,转身走进三月的风里。名片上只有名字和一行电话。她扫了一眼——号码没变。
暮色从玻璃门漫进来。迟夏站在原地,手里的橡皮有点发烫。靠墙的书架最里层,夹着一封信,藏在一本旧书的书页间,八年前写好,一直没寄。信纸已经脆了,折痕上有一道深深的白。
店外,梧桐老街安静得像一张旧照片。
风铃轻轻响着。
她想起自己每晚在节目里说的那句话,忽然意识到,那个听这句话听得最久的人,今天回来了——
愿所有迟到的人,都能等到想见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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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图纸上的半块橡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