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等我们叫人归村门口的时候,用了各种方法,就是没寻到那个孩子在哪,连哭声都听不掉。”
大娘还要继续讲,但言不臣把那篮子往那大娘面前一递,说:
“大娘,下山了,我得找我外婆去了,您也回去吧。”
大娘立刻就忘记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她开口:“诶,我跟你一起去,这些子草药本来就是给她寻的。”
言不臣沿着路回去了,边走边跟大娘闲聊:“大娘,你会医术啊?”
大娘笑了起来,神情得意:“那是哇,我可是这枫林乡唯一一个会医术的人,不论小病大病,他们都寻我。”
“那大娘,我外婆的病如何?”
大娘的神情黯淡下来:“病,严重。”
话语言简意赅,显然不想多说这个令人伤心的话题。
言不臣也没再说话了。
走了有一会儿,大娘突然咦了一声,言不臣的注意力被她的声音捉住,看向她。
大娘指着那块被言不臣拔秃的地,惊奇道:“这块地是你白(拔)的吗?”
言不臣点头。
拔这块地还花了他些功夫。
大娘叹气:“这块地还是我给她的哇,自从她在病中,这块地就一下下地荒废下去了哇。”
大娘感叹了一下就走到已经没门的门口,喊到:“阿妹,我来了哇,醒一醒啊。”
大娘其实不知道她在睡觉,只是平时来的时候她都在昏睡。
所以之后她来就习惯性地加上“醒一醒啊”“不要睡了”之类的话。
言不臣没进去,只是站在外面。
却听门里大娘原本还算淡定的声音一点点染上惊慌:“阿妹!你怎么了?醒一醒啊,我来了!”
言不臣浑身一颤,明白了什么,快步走了进去。
在昏暗的室内,他只能看见大娘站在床边,而床上的老人安详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
他心里已经隐隐浮现了一股念头。
言不臣走了过去,开口问:“她死了是吗?”
林间的乌鸦叫得越来越响。
大娘没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说:“阿妹这些年一直病得重……断断续续……病得重,我帮治的,现在她还是莫熬过去”
“她女儿莫了,她命苦,你归来了,她莫了,她命苦。”
言不臣没说话,只是站在旁边一直听她讲着。
等她讲完,言不臣闭着眼蹲了下去,缓解脑子里那股眩晕感,最后他只是叹了口气
“大娘你有手推车吗?”
“有。”
……
言不臣用床上的席子裹着姜阿妹的尸体,想放在推车上。
大娘拦住了他,把自己从家里带来的洗得发白的一块大的布料拿出来,铺在推车上。
再从言不臣手里接过姜阿妹,把破席子拿下来,然后将姜阿妹放在上面。
布料很大,铺了整个推车还有富余,大娘就从把那富余的布料轻轻地盖在姜阿妹身上。
大娘湿着眼眶,嘴里念着:“死者为大,死者为大哇。”
言不臣看着大娘完成这些事情,他眼神落在躺在板上的姜阿妹身上,心里五味杂陈。
枫林乡的人看着推着上面躺着一老人的手推车的一老一少。
他们有人走上前,才发现上面躺着的是姜阿妹。
一个年轻的男人问:“姜婆婆这是咋子啦?”
他没注意老人干瘪的躯体已经失去了起伏。
言不臣只是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躺在手推车上的姜阿妹,抿了抿唇
“外婆死了。”
年轻人瞠目结舌,不知道是因为那声外婆,还是姜阿妹死了的这句话。
周围也一片哗然,窃窃私语声在周边弥漫开来。
言不臣没再说话,只是推着手推车往那南山走去。
大娘也正打算跟,却突然被一个老农拉住,是住她隔壁的一个老头,姓赵,大家都叫他赵老头。
李老头说:“哎,我话赵小花,我也想跟着,送姜阿妹最后一程,你觉得怎?”
赵小花看着前方快走远的言不臣说:“随你们哇,我要走了。”
说完,就硬掰下老人抓住她手臂的手,两三步地就追上了言不臣。
此时风和日丽,可能是太阳长时间的炙烤,连南山南坡的阴森都被驱散不少。
此时南坡一处地方,一个年轻男子在卖力地挖着坑,坑逐渐成型,方方正正的,刚好能够埋下一副棺材。
挖坑的人不是言不臣,而是那个半路问姜婆婆怎么了的年轻人。
在来的路上,赵老头的女儿赵娟,还回家拿了一个棺材。
他们家就是专门做这个的。
这里的人的死亡极为看重,一旦人死了,必定是要准备好一副棺材,再给死者上一副好的妆容,最后换上一身体面的衣服,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埋了。
现在就有那上了年纪的、专门给死人化妆的赵石头在姜阿妹脸上捯饬。
年轻男子挖好了坑,赵石头刚好也上好了妆。
于是死人入土,带着生着的人愿死着的人魂灵得以安息的祝愿。
言不臣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用借来的刀在碑上刻着字。
在他们埋好了姜阿妹后,他便将这碑拿了过去。
言不臣将碑立好,转过身,跟所有出了力的人道了谢。
他们只是摆摆手,有人说姜阿妹人不错,他愿意帮忙。
有人说自己看不得别人就这样潦草入坟。
……
总而言之,言不臣被簇拥在善意的包围中,周围不少人都安慰起了他,让他不要太伤心。
说死亡是每个人必经之路。
最后,众人完成了祭拜,一群一群地下山去了。
言不臣没有,他坐在坟前,却背对着坟墓。
那个采药的大娘说:“后生,要不到我家去吃个饭哇。”
言不臣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笑着说:“多谢了,大娘,但是不用,我现在不饿。”
现在确实没到晚饭点,还早着呢。
午饭都刚吃完没多久。
大娘见状也没有多说,也下山去了。
言不臣回头看着这坟,坟称得上简陋,只是一个鼓包,和一个临时做出来的碑。
碑上面的字写得漂亮,笔走龙蛇间有文人风骨,奇拔俊俏,自成一派。
言不臣肚里只有半两墨水,但字写得极好,哪怕是学问这方面对他极为苛刻的言寥,都无法在这方面挑他的刺。
林间秋风吹过,竟在这燥热的天带起几分萧瑟寒意。
言不臣叹气:“看来我还是颇有刻碑的天赋,只希望以后这天赋别有用武之地了。”
言不臣抚了抚碑身,就也下山了。
从此,世间少了一个人,枫林的山坡上多了一座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