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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弟弟

【凌晨四点的电话】

林念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就响了。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这个点打电话的,十有**没好事。

她接起来,那边是个公事公办的男声:“请问是林帆的家属吗?”

心沉了一下。

“是。”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林帆今晚在网吧门口打架,现在在所里,你过来一趟吧。”

她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他受伤了吗?”

“皮外伤,不严重。主要是对方家长要说法,你过来处理一下。”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她坐在床边,愣了几秒,然后开始穿衣服。

林帆。又是林帆。

上次是半个月前,再上次是上个月。她都快成派出所的常客了。

穿好衣服,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底下的鞋盒。

钱还在那里。三千二百块,她的学费。

她咬咬牙,推门出去。

客厅里黑漆漆的,林国强还没回来。不知道又去哪儿喝酒了。也好,省得碰见他问东问西。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凌晨的风很凉,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派出所走。

从家到派出所,走路二十分钟。她一路小跑,用了十五分钟。

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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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派出所的长椅】

派出所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林念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值班室里坐着两个民警,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刷手机。长椅上坐着几个人——一个染黄毛的男孩,脸上有伤,低着头;旁边是几个成年人,应该是对方家长,正跟民警说着什么。

那个黄毛一抬头,看见她,眼神躲了一下。

是林帆。

她走过去,站定,看着他。

他左边脸肿了,嘴角有血痂,眼角青了一块。校服外套不见了,只剩一件皱巴巴的T恤,袖子上破了个口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

“抬头。”她说。

他不动。

她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光。

伤比她想象的严重。不是皮外伤,是真的被打得不轻。

“谁打的?”她问。

他不说话。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我儿子打的。怎么着?他先动的手,还不让我儿子还手了?”

林念转头看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旁边站着一个同样流里流气的男孩,十七八岁,嘴角叼着烟,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她。

“你儿子打的?”她问。

“对,我儿子打的。”花衬衫往前一步,“怎么着?你弟弟先动的手,我儿子正当防卫,有问题?”

林念没理他,转向民警:“监控看了吗?”

民警抬头看她一眼,有点意外——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倒是挺冷静。

“看了,”民警说,“确实是林帆先动的手。具体情况还在问,你先坐会儿。”

她点点头,在林帆旁边坐下来。

林帆低着头,不看她。

她也不说话。

对面那个男孩还在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她咳了一声。

“掐了。”她说。

那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把烟掐了。”

那男孩还要说什么,被他爸拦住了。花衬衫笑着打圆场:“小姑娘脾气不小啊,行行行,不抽了不抽了,给警察面子。”

那男孩把烟扔地上,用脚碾灭,眼神还是挑衅的。

林念没再看他们。

她侧头看林帆。

林帆的头更低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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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馄饨摊的对话】

折腾到六点多,事情终于处理完了。

监控显示确实是林帆先动的手,但对方也有挑衅行为,两边都有责任。对方家长本来不依不饶,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松口了,说不追究了。

林念觉得奇怪,但没多想。签完字,领着林帆出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开始有晨练的老人,卖早点的摊子也支起来了。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林帆跟在她身后,一路没说话。

走了几分钟,路过一个馄饨摊。热气腾腾的大锅支在路边,老板娘正在下馄饨,白色的蒸汽飘起来,在晨光里很好看。

林念停下来,回头看他:“饿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但肚子先叫了一声。

她转身走到摊子前:“两碗馄饨。”

老板娘麻利地下了两碗,撒上葱花、紫菜、虾皮,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坐。”她说。

林帆坐下来,还是低着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他接过筷子,没动。

她也不催,自己先吃起来。

吃了几口,听见对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姐,对不起。”

她抬头。

林帆低着头,肩膀在抖。

“又给你添麻烦了。”他说,声音闷在胸口,听不太清,“我知道你上班累,还要管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他的头顶——那头染得乱七八糟的黄毛,不知道在哪个小理发店染的,颜色不均,发根已经长出黑色。他瘦,比她上次见又瘦了,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吃吧,”她说,“凉了不好吃。”

他不动。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帆,抬头。”

他不动。

“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嘴角的血痂干了,结成一圈深色的痂。眼角的淤青更明显了,青紫色的一片。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四五岁,她七八岁。妈妈还在,爸爸还没那么爱喝酒。林帆跟在她后面跑,喊“姐姐姐姐”,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妈妈生病那一年,还是妈妈走后那一年?是林国强第一次动手打他的时候,还是他第一次从学校逃课的时候?

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叛逆,越来越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见谁扎谁。

可现在,这只刺猬把刺收起来了,露出里面柔软的、流血的肉。

“姐,”他说,“我不想这样。”

她看着他。

“我不想打架,不想去网吧,不想让你半夜来派出所领我。”他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爸不管我,你又要上班,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

馄饨摊的热气还在往上飘,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旁边桌坐下,要了豆浆油条,边吃边聊着什么。

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弟弟,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把他面前那碗馄饨往前推了推。

“先吃。”她说。

他抬头看她。

“吃完再说。”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看着他吃,自己也慢慢把那碗馄饨吃完。

两碗馄饨,十二块钱。够她吃两天的泡面。

但今天,她想让他吃顿热的。

吃完,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二块给老板娘。

“姐,”林帆突然说,“我会还你的。”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黄毛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脸上的伤更明显了,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她很久没见过了。

“等我找到正经工作,”他说,“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你的学费,我帮你攒。”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妈妈临终前的话:“你弟弟还小,你多管管他。”

她管了吗?

好像管了,又好像没管。

她不知道。

“走吧。”她说。

转身往家走。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巷口的时候,他突然说:“姐,那个名片,你留着吗?”

她脚步一顿。

“什么名片?”

“就那天晚上,那个开豪车的人给的。”他说,“王姐说的,有个大老板给你名片了。”

她皱眉:“王姐怎么知道的?”

“她跟我说的。”林帆低头,“她让我劝你,别想不开,那种人不是咱们能高攀的。”

她没说话。

走了几步,林帆又说:“姐,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高攀。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脸上的伤在阳光下更清晰了。眼神里有担心,有愧疚,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个名片,我留着。”她说,“但只是留着。”

他点点头,没再问。

巷子口到了。她拐进去,他跟上来。

“姐。”

“嗯?”

“那个人,要是真的能帮你……”他说,“你就去吧。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没回头。

但脚步慢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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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了的家】

回到家,林国强还没回来。

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酒瓶东倒西歪,茶几上油渍斑斑。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林帆跟进来,看见这场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

她把书包放下,也去帮忙。

两人一起把酒瓶收进袋子,把茶几擦干净,把地扫了一遍。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收拾完,林帆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姐,”他说,“咱们换个地方住吧。”

她看着他。

“这地方太烂了,”他说,“我打工,你也打工,咱们租个好点的。就咱们俩,不带爸。”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爸,”他说,“但爸有手有脚,自己也能活。咱们不能一辈子被他拖着。”

她还是没说话。

林帆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叹了口气。

“算了,当我没说。”他往门口走,“我去朋友家待两天,等爸气消了再回来。”

门开了,他走出去。

她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然后她走回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名片。

傅深。138xxxxxxx。

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名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林帆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那个人,要是真的能帮你,你就去吧。”

她能去吗?

那种人,凭什么帮她?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市另一端的某栋写字楼里,傅深正看着助理发来的资料。

林念,二十二岁,城东便利店夜班员工。父亲林国强,无业,酗酒,有家暴记录。母亲三年前病逝。弟弟林帆,十八岁,辍学,有多次打架斗殴记录。

他看着那些文字,眉头渐渐皱起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昨晚城东派出所那起打架斗殴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傅总,您查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窗外,说:“那女孩的弟弟。”

“……”

“查清楚,谁动的手,为什么。然后让对方家长签个谅解书。”

“……好的。”

电话挂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神。

那种明明很痛,却硬撑着不哭的眼神。

和沈若最后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没办法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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