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的电话】
林念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手机就响了。
她迷迷糊糊摸过来,眯着眼看屏幕——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这个点打电话的,十有**没好事。
她接起来,那边是个公事公办的男声:“请问是林帆的家属吗?”
心沉了一下。
“是。”
“我是城东派出所的,林帆今晚在网吧门口打架,现在在所里,你过来一趟吧。”
她坐起来,脑子瞬间清醒:“他受伤了吗?”
“皮外伤,不严重。主要是对方家长要说法,你过来处理一下。”
“好,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她看了眼时间——凌晨四点十七分。
窗外天还黑着,路灯照进来一点昏黄的光。她坐在床边,愣了几秒,然后开始穿衣服。
林帆。又是林帆。
上次是半个月前,再上次是上个月。她都快成派出所的常客了。
穿好衣服,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床底下的鞋盒。
钱还在那里。三千二百块,她的学费。
她咬咬牙,推门出去。
客厅里黑漆漆的,林国强还没回来。不知道又去哪儿喝酒了。也好,省得碰见他问东问西。
下楼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凌晨的风很凉,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加快脚步往派出所走。
从家到派出所,走路二十分钟。她一路小跑,用了十五分钟。
到的时候,天还没亮。
---
【派出所的长椅】
派出所的灯很亮,白惨惨的,照得人脸色发青。
林念推门进去,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值班室里坐着两个民警,一个在写东西,一个在刷手机。长椅上坐着几个人——一个染黄毛的男孩,脸上有伤,低着头;旁边是几个成年人,应该是对方家长,正跟民警说着什么。
那个黄毛一抬头,看见她,眼神躲了一下。
是林帆。
她走过去,站定,看着他。
他左边脸肿了,嘴角有血痂,眼角青了一块。校服外套不见了,只剩一件皱巴巴的T恤,袖子上破了个口子,露出胳膊上的淤青。
“抬头。”她说。
他不动。
她伸手,捏住他下巴,把他的脸掰过来对着光。
伤比她想象的严重。不是皮外伤,是真的被打得不轻。
“谁打的?”她问。
他不说话。
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开口了:“我儿子打的。怎么着?他先动的手,还不让我儿子还手了?”
林念转头看他——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善茬。他旁边站着一个同样流里流气的男孩,十七八岁,嘴角叼着烟,正用挑衅的眼神看着她。
“你儿子打的?”她问。
“对,我儿子打的。”花衬衫往前一步,“怎么着?你弟弟先动的手,我儿子正当防卫,有问题?”
林念没理他,转向民警:“监控看了吗?”
民警抬头看她一眼,有点意外——这姑娘看着瘦瘦弱弱的,倒是挺冷静。
“看了,”民警说,“确实是林帆先动的手。具体情况还在问,你先坐会儿。”
她点点头,在林帆旁边坐下来。
林帆低着头,不看她。
她也不说话。
对面那个男孩还在抽烟,烟雾飘过来,呛得她咳了一声。
“掐了。”她说。
那男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说什么?”
“我说,把烟掐了。”
那男孩还要说什么,被他爸拦住了。花衬衫笑着打圆场:“小姑娘脾气不小啊,行行行,不抽了不抽了,给警察面子。”
那男孩把烟扔地上,用脚碾灭,眼神还是挑衅的。
林念没再看他们。
她侧头看林帆。
林帆的头更低了一点。
---
【馄饨摊的对话】
折腾到六点多,事情终于处理完了。
监控显示确实是林帆先动的手,但对方也有挑衅行为,两边都有责任。对方家长本来不依不饶,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就松口了,说不追究了。
林念觉得奇怪,但没多想。签完字,领着林帆出来。
天已经蒙蒙亮了。街上开始有晨练的老人,卖早点的摊子也支起来了。空气里飘着油条和豆浆的香味。
林帆跟在她身后,一路没说话。
走了几分钟,路过一个馄饨摊。热气腾腾的大锅支在路边,老板娘正在下馄饨,白色的蒸汽飘起来,在晨光里很好看。
林念停下来,回头看他:“饿吗?”
他愣了一下,没说话,但肚子先叫了一声。
她转身走到摊子前:“两碗馄饨。”
老板娘麻利地下了两碗,撒上葱花、紫菜、虾皮,热气腾腾地端上来。
“坐。”她说。
林帆坐下来,还是低着头。
她在他对面坐下,把筷子递给他:“吃吧。”
他接过筷子,没动。
她也不催,自己先吃起来。
吃了几口,听见对面传来闷闷的声音:“姐,对不起。”
她抬头。
林帆低着头,肩膀在抖。
“又给你添麻烦了。”他说,声音闷在胸口,听不太清,“我知道你上班累,还要管我……我……”
他说不下去了。
她看着他的头顶——那头染得乱七八糟的黄毛,不知道在哪个小理发店染的,颜色不均,发根已经长出黑色。他瘦,比她上次见又瘦了,T恤空荡荡地挂在身上。
“吃吧,”她说,“凉了不好吃。”
他不动。
她放下筷子,看着他。
“林帆,抬头。”
他不动。
“抬头。”
他慢慢抬起头。
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嘴角的血痂干了,结成一圈深色的痂。眼角的淤青更明显了,青紫色的一片。
她看着那张脸,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才四五岁,她七八岁。妈妈还在,爸爸还没那么爱喝酒。林帆跟在她后面跑,喊“姐姐姐姐”,摔倒了也不哭,爬起来继续追。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是妈妈生病那一年,还是妈妈走后那一年?是林国强第一次动手打他的时候,还是他第一次从学校逃课的时候?
她不记得了。
只记得他越来越沉默,越来越叛逆,越来越像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见谁扎谁。
可现在,这只刺猬把刺收起来了,露出里面柔软的、流血的肉。
“姐,”他说,“我不想这样。”
她看着他。
“我不想打架,不想去网吧,不想让你半夜来派出所领我。”他说,“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办。爸不管我,你又要上班,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说完,又把头低下去了。
馄饨摊的热气还在往上飘,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在旁边桌坐下,要了豆浆油条,边吃边聊着什么。
她坐在那里,看着对面的弟弟,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手,把他面前那碗馄饨往前推了推。
“先吃。”她说。
他抬头看她。
“吃完再说。”
他看了她几秒,然后拿起筷子,开始吃。
她看着他吃,自己也慢慢把那碗馄饨吃完。
两碗馄饨,十二块钱。够她吃两天的泡面。
但今天,她想让他吃顿热的。
吃完,她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钱,数了十二块给老板娘。
“姐,”林帆突然说,“我会还你的。”
她回头看他。
他站在晨光里,黄毛被阳光照得有点刺眼,脸上的伤更明显了,但眼神不一样了。
那种眼神,她很久没见过了。
“等我找到正经工作,”他说,“我每个月给你打钱。你的学费,我帮你攒。”
她看着那张脸,忽然想起妈妈临终前的话:“你弟弟还小,你多管管他。”
她管了吗?
好像管了,又好像没管。
她不知道。
“走吧。”她说。
转身往家走。
他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快到巷口的时候,他突然说:“姐,那个名片,你留着吗?”
她脚步一顿。
“什么名片?”
“就那天晚上,那个开豪车的人给的。”他说,“王姐说的,有个大老板给你名片了。”
她皱眉:“王姐怎么知道的?”
“她跟我说的。”林帆低头,“她让我劝你,别想不开,那种人不是咱们能高攀的。”
她没说话。
走了几步,林帆又说:“姐,你别误会,我不是说你高攀。我就是……就是担心你。”
她停下来,看着他。
他站在晨光里,脸上的伤在阳光下更清晰了。眼神里有担心,有愧疚,还有一些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个名片,我留着。”她说,“但只是留着。”
他点点头,没再问。
巷子口到了。她拐进去,他跟上来。
“姐。”
“嗯?”
“那个人,要是真的能帮你……”他说,“你就去吧。不用管我。我能照顾好自己。”
她没回头。
但脚步慢了一拍。
---
【空了的家】
回到家,林国强还没回来。
屋里还是昨晚的样子,酒瓶东倒西歪,茶几上油渍斑斑。她站在门口,看着这一片狼藉,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
林帆跟进来,看见这场景,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收拾。
她把书包放下,也去帮忙。
两人一起把酒瓶收进袋子,把茶几擦干净,把地扫了一遍。谁都没说话,但配合得很默契。
收拾完,林帆站在客厅中间,环顾四周。
“姐,”他说,“咱们换个地方住吧。”
她看着他。
“这地方太烂了,”他说,“我打工,你也打工,咱们租个好点的。就咱们俩,不带爸。”
她没说话。
“我知道你担心爸,”他说,“但爸有手有脚,自己也能活。咱们不能一辈子被他拖着。”
她还是没说话。
林帆看着她,等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叹了口气。
“算了,当我没说。”他往门口走,“我去朋友家待两天,等爸气消了再回来。”
门开了,他走出去。
她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在楼道里渐行渐远。
然后她走回自己房间,打开抽屉,拿出那张名片。
傅深。138xxxxxxx。
她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名片放回去,关上抽屉。
还没到那个地步。
但林帆的话,一直在她脑子里转。
“那个人,要是真的能帮你,你就去吧。”
她能去吗?
那种人,凭什么帮她?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城市另一端的某栋写字楼里,傅深正看着助理发来的资料。
林念,二十二岁,城东便利店夜班员工。父亲林国强,无业,酗酒,有家暴记录。母亲三年前病逝。弟弟林帆,十八岁,辍学,有多次打架斗殴记录。
他看着那些文字,眉头渐渐皱起来。
然后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帮我查一下,昨晚城东派出所那起打架斗殴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傅总,您查这个做什么?”
他看着窗外,说:“那女孩的弟弟。”
“……”
“查清楚,谁动的手,为什么。然后让对方家长签个谅解书。”
“……好的。”
电话挂了。
他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神。
那种明明很痛,却硬撑着不哭的眼神。
和沈若最后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但他知道,他没办法不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