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的交接班】
林念到便利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推开玻璃门,一股冷气扑面而来——便利店的空调永远开得很足,夏天冻死人,冬天也不见得有多暖。收银台后面的老李正在玩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了她一眼。
“来了?”
“嗯。”
“那行,我走了。”老李站起来,把围裙往台上一扔,“今晚的货到了,在库房,你一会儿点点。”
“好。”
老李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王姐说让你来了给她打个电话。”
林念愣了一下:“出什么事了?”
“不知道。”老李推门出去,“她让你打你就打呗。”
门关上,店里就剩她一个人。
林念走到收银台后面,把包放好,系上围裙。然后掏出手机,给王姐打电话。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念念?”
“王姐,老李说你找我。”
“对对对,”王姐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也没啥大事,就是跟你说一声,明天我早班,咱俩能碰上面。我有东西给你。”
“什么东西?”
“来了就知道了。”王姐神神秘秘的,“行了,你上班吧,明天再说。”
电话挂了。
林念看着手机屏幕,有点莫名其妙。王姐这人,说话总是说一半留一半。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开始整理货架。
晚上的便利店,客人不多。偶尔进来几个买烟买酒的,或者加班晚了来买便当的。她一边理货一边收银,时间过得很快。
十点多的时候,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拿着公文包,一脸疲惫。他走到便当区,挑了半天,拿了一个最便宜的,又拿了一瓶水。
林念扫码的时候,他突然问:“你们这便当,都是当天的吗?”
“嗯,当天到货,当天卖不完就报废。”
他点点头,掏出手机付款。
林念把便当递给他,他接过去,走到窗边的座位上,打开便当,一个人默默吃起来。
她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整理收银台。
这座城市里,这样的人太多了。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吃便利店的便当,然后回到空荡荡的出租屋,睡一觉,第二天继续。
她以前也羡慕过他们——至少他们有工作,有工资,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后来不羡慕了。因为她发现,他们也不快乐。
十一点半,那个男人走了。十二点,又进来几个买酒的年轻人。一点以后,店里彻底安静下来。
林念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街道。路灯亮着,偶尔有车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昨天下过雨,今天又干了。这座城市就是这样,下雨的时候湿漉漉的,雨一停,什么都留不下。
就像那些雨水,从来不属于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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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一点半的谈心】
一点四十,门又开了。
这次进来的是王姐。
林念愣住了:“王姐?你怎么来了?”
王姐穿着睡衣,外面套了件羽绒服,头发乱糟糟的,一看就是刚从被窝里爬出来的。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笑眯眯地走过来。
“睡不着,来看看你。”
林念看着她,有点哭笑不得:“你半夜一点半睡不着?”
“哎呀,年纪大了觉少嘛。”王姐把保温袋往收银台上一放,“给,我妈包的饺子,茴香猪肉的,我晚上煮了一大锅,给你带点。”
林念看着那个保温袋,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王姐……”
“别别别,别煽情。”王姐摆摆手,“赶紧吃,趁热。我去给你泡杯热茶。”
她说完,自顾自去后面的茶水间了。
林念打开保温袋,里面是一个保温盒,还冒着热气。打开盖子,满满一盒饺子,白白胖胖的,挤在一起。
她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茴香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猪肉的油润混着面皮的软糯,烫得她直吸气,但舍不得吐。
好吃。真的好吃。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吃过家里包的饺子了。妈妈还在的时候,过年会包。后来妈妈走了,过年就只剩她一个人煮速冻的。
王姐端着一杯热茶过来,放在她手边。
“慢点吃,烫。”王姐在旁边坐下,“好吃吗?”
林念点头,嘴里塞得满满的,说不出话。
王姐看着她吃,笑眯眯的,像看自己闺女。
“你这孩子,”王姐说,“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觉得你像我家那丫头。”
林念咽下去,喝了口茶:“你女儿?”
“嗯,跟你差不多大,在外地读书。”王姐叹了口气,“一年也见不了几回。有时候看见你,就想她。”
林念没说话。
王姐又说:“念念啊,姐知道你苦。但你听姐一句话——日子再难,都会过去的。你还年轻,以后的路长着呢。”
林念低着头,继续吃饺子。
“你那个弟弟,”王姐说,“我见过几次,其实不坏,就是没人管。你多上点心,好好管管他,他能变好的。”
林念筷子顿了一下。
“我知道你累,”王姐说,“又要上班,又要管他,还要应付你那个爸。但是念念,咱们女人,有时候就得撑住。撑住了,才有以后。”
林念抬起头,看着王姐。
王姐的眼睛在便利店的灯光下亮亮的,里面有心疼,有担忧,还有一点她说不上来的东西。
“王姐,”她开口,“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孩子,”她说,“对你好还要理由?”
林念看着她,眼眶有点酸。
“行了行了,快吃。”王姐站起来,“我得回去了,明天还要早班呢。保温盒你留着,下次再给我带回来就行。”
她说完,披上羽绒服,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念念,有事就给姐打电话。别一个人扛。”
门关上,她消失在夜色里。
林念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然后她坐下来,把那盒饺子,一个一个,慢慢吃完。
眼泪掉进汤里,她没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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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三点的回忆】
吃完饺子,她把保温盒收好,放进自己的包里。
然后继续上班。
三点多的时候,店里又空了。她站在收银台后面,看着窗外的夜色,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王姐的话一直在她耳边转:“日子再难,都会过去的。”
真的会过去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妈妈走后,每一天都很难。难到她有时候早上醒来,会先想一下“我今天为什么还要醒”。
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能倒。
林帆还需要她。虽然他不说,但她知道,他嘴上叛逆,心里其实怕。怕她也像妈妈一样,突然就不见了。
她想起妈妈最后那段时间,有一次半夜,妈妈突然拉着她的手说:“念念,妈对不起你们。妈走了以后,你爸肯定会更难,你弟弟也没人管了。但是念念,你要记住——你是姐姐,你不管他们,就没人管了。”
她那时候说:“妈,我管。我管他们。”
妈妈看着她,眼里有泪,也有笑。
“好孩子,”妈妈说,“妈知道你行。”
后来妈妈走了,她真的开始管。
管林国强喝酒闹事,管林帆打架逃学,管这个家不散。
可是她管得住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快撑不住了。
有时候她想,如果有人能帮帮她,该多好。
可是谁呢?
这世上,谁会无缘无故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想起那张名片。傅深。那个雨夜里出现的男人。
他说的“需要帮助,可以找我”,是真的吗?
还是只是随口一说?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越来越频繁地想起那张脸,那句话,那个眼神。
那种眼神,她从来没见过——好像她在他的眼睛里,是重要的。
可是怎么可能呢?
她苦笑了一下,把那张脸从脑子里赶出去。
别做梦了。那种人,跟你不是一个世界的。
四点整。她该打扫卫生了。
拿起拖把,开始拖地。一圈一圈,从里到外,把每一个角落都拖干净。
这是她每天的工作。拖地、理货、收银、报废过期便当,然后下班,回家,睡觉,醒来,再来。
周而复始,日复一日。
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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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点的晨曦与两张面孔】
六点,天开始亮了。
林念把最后一箱过期的便当装进回收袋,放在门口等物流来收。然后回到收银台后面,开始做交接班的准备工作。
王姐七点来接班,还有一小时。
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天。晨光从东边漫过来,把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色。街道上开始有人了——晨练的老人、赶早班的学生、卖早点的摊贩。
这座城市醒了。
而她,该睡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林帆的微信:
“姐,我今天去找工作。”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然后回了两个字:“加油。”
发完,她想起昨晚林帆在馄饨摊说的话:“我会还你的。等我找到正经工作,我每个月给你打钱。”
她会心一笑。
这小子,终于懂事了点。
把手机放回口袋,她继续看着窗外。
七点差十分,王姐来了。
“哟,吃完了?”王姐看见桌上的空保温盒,笑了,“好吃不?”
“好吃。”林念把洗干净的保温盒递给她,“谢谢王姐。”
“谢什么谢,下次再给你带。”王姐系上围裙,“行了,你下班吧,回去好好睡一觉。”
林念点点头,收拾东西准备走。
走到门口,王姐突然叫住她:“念念!”
她回头。
王姐看着她,欲言又止。
“怎么了?”
王姐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你那个弟弟……昨天是不是打架了?”
林念愣住:“你怎么知道?”
“麻将馆有人说的,”王姐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林帆跟人打架,进了派出所,后来不知怎么的,对方突然就不追究了。”
林念皱眉:“对方不追究了?昨天在派出所,对方还不依不饶的……”
“所以才奇怪。”王姐说,“我听说是有人打了招呼,让对方签了谅解书。你知道是谁吗?”
林念摇头:“不知道。”
王姐看着她,眼神有点复杂。
“念念,”她说,“你是不是认识什么人了?”
林念愣了一下,然后明白王姐在问什么。
“没有,”她说,“我不认识什么人。”
王姐看着她,没再追问。但那个眼神,让林念心里有点发毛。
走出便利店,外面的阳光已经有点刺眼了。她眯着眼往家走,脑子里一直转着王姐的话。
“有人打了招呼,让对方签了谅解书。”
是谁?
为什么?
她想起那张名片。傅深。那个雨夜里的男人。
不可能吧。他怎么会知道林帆的事?他又凭什么帮她?
可是如果不是他,还能是谁?
她掏出手机,翻出那张名片的照片——她拍了一张存在手机里。
傅深。138xxxxxxx。
她盯着那串号码,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打吗?
问吗?
如果真的是他,她该说什么?谢谢?可是人家凭什么帮她?
如果不是他,她打电话过去,岂不是很可笑?
她站在那里,举着手机,犹豫了很久。
最后还是按灭了屏幕。
算了。就当不知道吧。
她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往家走。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可她心里,却像压着一块石头。
那个人,那个雨夜里的男人,到底是谁?
为什么她总觉得,他在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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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控录像的那一端】
同一时刻,城市另一端的某栋写字楼里。
傅深坐在办公室,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段监控录像。
录像里,是昨晚的派出所。
画面中,林念坐在长椅上,旁边是低着头、脸上带伤的林帆。她侧脸对着镜头,神情平静,偶尔看一眼身边的弟弟,眼神里有疲惫,有心疼,有无奈。
傅深看着那张侧脸,看了很久。
然后他按了暂停。
画面定格在她抬头的瞬间——她正看着对面的民警,嘴唇微抿,眼神清澈而坚定。
和沈若太像了。
又不那么像。
沈若从来没有这种眼神。沈若是被保护得很好的大小姐,眼里从来不会有这种“我撑得住”的倔强。
他看着那张定格的脸,忽然想起三年前,医院走廊上,沈若最后看他的眼神。
那时候她说:“傅深,你别难过。我走了以后,你要好好活着。”
他握着她的手,说不出话。
她笑了笑,说:“你要幸福。”
然后她闭上眼睛,再也没睁开。
他以为这辈子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了。
可是这个女孩……
这个叫林念的女孩,从那个雨夜出现在他视线里的那一刻起,就让他没办法不去看她。
不是因为她像沈若。
是因为她看他的那个眼神——明明很痛,却硬撑着不哭。
和沈若最后看他的眼神,一模一样。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阳光灿烂。
而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问自己:
你在做什么?你为什么要管她的事?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他停不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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