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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送药

月明星稀,夜风沁凉。

皇宫早已黑透,只有零星值守灯火在黑幕中晕染出小片昏黄,两名青衣内侍提着八角的行灯在前方一左一右地引路,将脚下的路照亮。

风吹檐铃,发出不不甚清朗的微弱叮铃,除了三人笃笃而行的脚步声,再不能听见任何声响。

从内廊往宫外的这条路,宋青舟走得并不快,白色衣袂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晃动,如翻涌的云,一双疏眉如画中的淡墨远山,两山相连处微微聚拢。

刚刚在乾枢殿里太过专注,所有心思都用来分析案件和说服萧载,现在走在青石板上,冷风沁进皮肤里,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了酸软和刺痛。

像是有无数只蚂蚁聚集在那里爬行,将毒液注入膝盖下的经络,牵扯着他每一步的滞涩感,一直顺着膝盖传遍全身。

牵扯着他的心脏。

转过最后一道弯,来到御街。

这里是大臣外戚进宫时仆人马车等待的地方,墙檐的灯影投落在守卫们的脚边,月光清清冷冷地照在孤零零的青帷马车车顶。

左相府的马车夫钱程是一个年过四十的男人,从二十年前就跟在太傅身边,后来太傅辞官还乡,他依然留在丞相府驾马。由于等待已久,钱程此刻正半倚在座驾上抄着手昏昏欲睡。

听见脚步声时才睁开眼睛,看见是宋青舟出来了,他哎哟一声跳下马,把脚凳拿过来放好,伸手准备扶他上马车。

“秋夜风冷,钱伯当心着凉,明日让管家去库房拿一张毯子备在车上。”宋青舟温声道。

钱伯是早年跟在他父亲身边的老人,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虽然是车夫,但宋青舟当他是半个长辈,对他从不呼来喝去,处处优待。

“诶,诶,”钱伯连声答应,脸上绽开一抹感激的笑容,“多谢公子体恤,难为您把这点小事也放在心上。”

朝中府中,同僚下人们不是叫他丞相就是唤他大人,只有钱伯这二十年来一如既往地叫他公子,曾经被管家斥过,也责令他改了,刚开始还能记得,但一不注意还是公子来公子去的。这件事传到他的耳朵里,只觉得有些好笑,不过是一个称呼罢了,让管家由着他去罢。

略一颔首,宋青舟扶着他的手臂准备上马车。

“宋相留步!”

一道因为有些急切而稍显尖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宋青舟回头,看见是萧载身边的王书。

王书从小就跟在萧载身边贴身伺候,坊间传闻,去过势的人要老得快些,这话在王书身上看来也不尽然,他今年三十岁出头,若不是穿着太监的服饰,看起来倒像个温和的教书先生。

“中贵人。”宋青舟收回正要迈出的步子,转身看他。

王书向来爱干净,衣裳鞋子总是一尘不染,稍有脏污就会换下。宋青舟很轻易地注意到他双手的袖角有一小片灰尘,像是去过库房之类的地方。

王书快步走来,在他面前站定行礼,因为刚刚的急走呼吸还有一点凌乱:“丞相。”

宋青舟虚扶了一下他的手,示意不必多礼。

发现宋青舟的目光扫过自己的衣袖,王书露出一个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不着痕迹地将手放下,从袖子里取出一个白瓷瓶。

这个白瓷瓶还不足半个巴掌大,烧制得温润莹泽,上面雕刻了一支白梅,做工精巧而不失气韵,一看就知道并非俗物。

“这是?”宋青舟有些不解,看着这东西又觉得眼熟,但一时却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回宋相,这是去年绥药国献的,据说能化瘀散血,对于寒气淤积大有裨益。”

经过他这么一提醒,宋青舟就想起来了。

绥药国是邻接大乾西南方的一个藩属小国。依山而建,仅有几条山路和外界相通,国如其名,以药材多广,医术发达而立足,但也只有医术发达,由于地势原因,兵力不足甚至只是绥药国最小的问题。

不过好在历代国君都性软平和,从太祖那一代就依附于大乾生存,靠着每年每节进贡一些珍奇药材来维持宗藩。

这瓶药就是绥药国去年除夕送来的贡品之一。

原来刚刚萧载是让他找这东西去了。

宋青舟双手接过,然后收进衣袖里:“替我谢过陛下恩赐。”

声音平静淡漠,像是意料之中,又像是在回忆一阵深埋心底的往事,冷风将灯影吹得轻晃,打更的声音从远处飘来,王书看着面前宠辱不惊的权臣,感到一丝莫名的凉意。

宸安殿。

并排而立的十几支香烛靠墙长燃,烛泪顺流而下,堆叠在莲花底座上,屋内弥漫着和御书房截然不同的沉水香。

王书已经换了一套干净的衣裳,默然无声地走进来,两个青衣内侍正端着水盆跪在榻前伺候萧载洗脸。

此刻的萧载已经除了冠,一头深墨色的长发披散在身后,双眸轻阖,姿态慵懒随意。

听见那道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萧载知道是王书回来了,他睁开眼睛,从另一个内侍的手里拿过帕子擦了擦手,随手一丢。

轻微的扑通一声,明黄色的云纹锦帕落近檀木盆里,激荡起一圈涟漪,却没有溅出来。

“给他了?”

方才伺候萧载擦脸的那名内侍上前替他解玉带,王书躬身回话:“是,丞相接了,说谢陛下恩赐。”

“恩赐?”

萧载哼笑了一声,低头一看,那内侍还在解玉带,两只手轻轻颤抖着始终解不开环扣。

皱眉:“王书,这就是你调教出来的人?”

那内侍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哆哆嗦嗦地一句话都说不出。

萧载有些不耐,又看跪在自己脚边的小孩儿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兔子似的,想起来这是王书前些日子收的干儿子,勾唇,摩挲着拇指上的白玉扳指:“长得倒是白净。”

小宁子把身体埋得更低了,还是一句话也不敢说。

王书眼见萧载眼底恶劣的兴味,跪下告罪:“这兔崽子今儿是第一次来御前侍奉,平日里动作还算是麻利,没想到是个这么不中用的,到了陛下跟前就吓得鹌鹑似的。”又呵斥小宁子,“还不快磕头求陛下宽宥!”

那边小宁子听话就要照做,萧载没心思看他们演戏,挥了挥手:“行了,王书你来。”

这便是放过的意思。

王书才谢恩起身,过去伺候萧载宽衣,两个内侍才磕头退下。

“小子蠢钝,奴婢今后不让他在陛下面前当值就是了。”

王书替萧载将外衣挂好,抬眸才看见天子不虞的眼神,后背立刻惊起一层冷汗,慌忙跪下。

“朕竟不知,这都是你说了算了。”

“奴婢该死!”

“一个两个都越来越有主意了。”

王书明白萧载说的那个人是谁,心想这火是他挑起来的,气倒是冲着我一个人撒了,他知道自己刚刚犯了忌讳,心一横,往自己脸上扇了两巴掌:“奴婢知罪,求陛下宽宥……”

帝王垂眸看他,冷嗤了一声:“起来吧。”

终于伺候萧载睡下以后,王书放下床幔,将烛火熄灭,只放着两颗亮着温润柔光的夜明珠,然后才轻手轻脚地退出去。

门口的侍卫刚刚听见了里面的动静,看见王书泛红的双颊,一人压低声音道:“中贵人受罪了,不知陛下今日怎的气性这么大?”

毕竟他们都知道王书是一路跟着萧载从太子到陛下的,对陛下的心思摸得最为透彻,每当陛下心情不好的时候,只有王书才能劝几句,没想到今天连王书都吃了挂落。

王书叫他们少打听不该打听的,转身往耳房走去。

几人面面相觑,纷纷站直了身体,目不斜视。

又吹了一阵的风,薄云叠叠地笼罩住了月亮,只模模糊糊地透出一轮惨白的月影。

一架巨大的书架几乎占据了房间一半的位置,把人行动的区域缩减得近乎逼仄。

男人站在书架边,书房里没有点灯,只有黯淡的月光从纱窗透进来,落在这人的脚下,照亮一方寒凉的砖。

像是有野猫从屋脊窜过,轻微的砖瓦磕碰声,仅一息过后,书房里凭空多了一个穿着夜行衣的人,单膝跪在书房主人的脚边,像影子一样悄无声息。

“他什么时候出宫的?”

“回主上,子时一刻出的宫门,后来王书追了出来,两人说了几句话。”暗卫开口,竟是一个女子的声音,冷冰冰的没有半点情绪起伏。

“比我想象中的倒是要快些,”男人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含着笑,很愉悦的感觉,又问,“说了什么?”

暗卫一板一眼地把刚刚御街上的对话重复了一遍。

男人沉思了一会儿:“送药?”

宋霁生病了?

“是,宋霁走出宫门的时候脚步滞涩,看起来受了伤。”

这次男人的声音充满了惊讶:“陛下罚他了?”

“属下进不去皇宫,不清楚宋霁有没有受罚,但王书给他的那瓶药是祛瘀消肿的。”

“呵呵呵……这倒是桩新鲜事。”男人的手指拂过光滑的书架隔板,停在某一本书的面前,却没有拿出来:“他们什么时候来?”

“不出半月,信件已经到达京城驿站了。”

“正好。”

暗卫不知道他说的正好指的是什么,抬头看男人,对方的上半身隐在黑暗,她什么也没看见。

过了许久,她听见头顶的人打了个哈欠:“早些歇息吧,明日还有一场大戏要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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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