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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抚

雨是从半个时辰前开始下的。

待漏院被淋淋漓漓的秋雨声隔绝,水珠成屋檐垂落,被风吹得倾斜,连成一片,模糊了里外的景象。

未及卯时,等待上朝的一众官员们聚在屋子里闲话,文臣武将分散着,有人抱怨这突如其来的大雨打湿了衣裳,有人为手里的公务焦头烂额,嗡嗡絮絮,尽数被遮挡在雨声下。

一道挺拔的身影从迷蒙的雨幕中走进来,戴着雨笠,穿着绿色的文官朝服,带来一身冰冷的寒气。他走进来后,没有看任何人,将雨具解下放在旁边,掸了弹衣摆,衣裳下摆从脚踝贴近小腿的布料都被洇湿成了墨绿色。

“江大人,那儿是风口,到这边来罢。”

一个同品级的官员叫了他一声,话音未落,就被身边的人扯了下袖子。

“喊他作甚?人家江大人昨天从苕州回来以后就面见了陛下,一看就是立了大功。连林大人都抓了,又怎会委屈于与我等为伍?”这人嗓音尖利,眼睛弯斜着往江宋这边看,声音故意提高了几分,周围不少人都看了过来。

方才唤他的那名官员消息显然没那么发达,一下没能反应过来:“哪个林大人?”说着想起了江宋查的那桩案子,“莫非是黎县县令林佑?那不是……”他恍然大悟,看向江宋的目光瞬间也多了一点不可言说的复杂。

周围几个听见全过程的官员也加入了对话,人数多了,声音却小了下去,细细簌簌的,眼睛却时不时地往周围瞅,显然不全是在议论江宋。

秋风飒飒,雨声簌簌。

有雨水乘着风飘进了江宋的眼睛里,他立在原地,恍若未闻。

又有人进来了,夏虫们的喧闹声蓦然停住,转而向来人道丞相早。

江宋猛地抬眸,对上了不远处一双狭长的眼睛,是右相谢琮,他不觉悄然松了口气,反应过来以后又忍不住在心里唾弃自己。

谢琮注意到他的视线,虽不明就里,却还是弯着眼睛颔首回应,笑容温和,让人如沐春风,江宋的心才慢慢回了底。

有什么好怕的?就算林佑是他的学生又如何,诺大的朝堂又不是宋青舟的一言堂。

他是奉旨查案,一举一动都是按规矩办的,若对方真为了此事针对自己,那也是他自己识人不明肚量狭窄,长久以往,就是陛下也难容他!

他江宋无愧于心,更无愧于君!

谢琮穿着紫色的文官朝服,和江宋的狼狈不同,因为没走几步路,他的衣裳干干爽爽,几乎不像是经受过风雨。刚刚讽刺江宋的那文官凑过去,问谢相是否知晓昨日之事。

谢琮知道他指的什么,昨日下午,奉旨去苕州运送赈灾粮的江宋回京,还带回来了几个人下到刑部大牢,听说江宋回京以后就进了乾枢殿,就知道他此去并非单纯地运粮,还有别的差事。

事情并不复杂,复杂的是人心。

这个时候问谢琮的看法,是想从中窥探他准备如何站队。

谢琮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此案卷宗尚未公布,天牢里的人也还没有处置,事情真相如何还有待商榷。”

又顾及着江宋的颜面:“江御史查案辛苦,诸君还是收敛些吧,即便林佑是宋相的学生,但依宋相为人,若是听见诸位的议论,恐怕也不敢苟同。”

“我看未必。”

说话这人是中书令何鸿德,三朝老臣,从太祖皇帝在位的时候就入朝为官,现在已经快七十岁了。

“何老这话是什么意思?”

刚刚问谢琮那人连忙开口,颇有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哼,”何鸿德虽年岁已大,身子倒还硬朗,说话时中气十足,精神矍铄,“宋相年纪轻,仕途太顺,陛下又常常念及旧情让他三分,倒是长了他的气焰,今日早朝都这般时候了还没来,不是托大又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众人才想起来今日宋青舟并不休沐,竟然这么晚了都不见人影,方才还有所顾忌的声音也不再压抑。

瞬间众说纷纭,但一直到百官依序进入宣和殿,都未见那道清隽的身影。

宣和殿肃穆安静,萧载身着冕服入座,众人行三朝九拜礼。

重新站定在文官队伍末尾部分,江宋望向高位那道威严的身影,脑海里浮现出昨日御书房内的情景。

那是他第一次进入乾枢殿,也是他第一次单独面见陛下。

作为监察御史,为官两载,他的工作范围都是游离在外的,譬如纠察台账、风闻奏事、维持朝仪甚至出使巡查等。他从不觉得辛苦,在其位谋其政,他恪守规则,从不怕得罪谁。

但心里也渴望着得到陛下青眼。

为人臣者,谁不期待被陛下看重?

机会是那样地难得,跨过那道门槛以前,他还在因为袖子里的卷宗而手脚发抖,激动,紧张,他在脑海里构思过好几种陛下可能会出现的反应。

进入乾枢殿里,江宋看见已到玄色常服的身影,戴冠,执笔,姿态慵懒地坐在御案后。

听见他进来,目光依旧落在手边的奏折上,时不时朱笔勾点。

直到听见了那个名字,帝王才正眼看他。

“林佑……宋青舟的学生?”

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江宋虽然依照礼制不得抬头直视天颜,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应该是带着不满的。

他理解为对权臣结党的不满。

一直到刚刚他都是这么认为的。

可下一刻,他听见了帝王对这桩案子的裁决,也听见了宋青舟没有来上朝的原因。

“犯官暂系,遣宋相复查。”

江宋彻底僵在了原地。

为什么?明明已经查得很清楚了,为什么要重查?

是陛下不信任自己吗?若是这样当初就不会让他去查这桩案子了,还是左相对陛下说了什么?

不!不该这样,宋青舟和林佑有师生之谊,他该避嫌才是。

陛下为什么会答应他?

无数个念头混乱地在江宋的心头炸开,他身体发麻,脸色青白,不可置信地看向高位。

不只是他一个人不满,何鸿德和户部尚书也带头表示此事不妥,无非是宋青舟应该避嫌和宋丞相不该以身犯险云云。

萧载没有看他,甚至没有理会任何人的不满。

“朕不是在和你们商量。”

随后,他轻描淡写地提起北国使臣来贺之事,将话题揭过。

注意力被转到了迫在眉睫的事上,果然没有人再揪着苕州案不放。

还有几日便是中秋,除了几个藩属国要来朝贡以外,这次来的还有北国使臣。

北国,一个和塞北相邻,常年被白雪覆盖的国家,两国之间曾发生过几次摩擦,在萧载即位以后尤甚,宋青舟亲自去讲和修好才免于战事。

以往招待外使都是宋青舟统筹安排,这次宋青舟不在,萧载把差事交到了谢琮手里,让他牵头,礼部尚书协理。

这次再没人有异议了,只有江宋还紧紧地咬住后槽牙,被雨水打湿的朝服下摆黏在小腿上,冰冷又狼狈 ,这份屈辱直到散朝后都没能消散。

当他步履迟滞地走出宣和殿,雨已经停了,天还是很阴。

其他相熟的官员结伴而行,只有他形单影只。

“江御史。”

他回过头,叫住他的人竟然是谢琮。

“谢丞相?”江宋拱手行礼,不知道他怎么会主动和自己搭话。

谢琮是去年升为右丞相的,陛下给出的理由是“左相独任过劳,循旧制左右并置,增设右相协理。”

但众人都猜测陛下这是分权的意思。

和左相宋青舟和而不流,清冷疏离的处世之道不同,右相谢玉宗出身小吏之家,不似左相那般平步青云,他的仕途要坎坷得多,早年的时候甚至去过岭南,后来因为政绩出众,被先帝钦点回京。

或许正因为他自己就是从底层上来的,右相待下格外宽宥,听说他清闲的时候还会和下属一起去喝茶吃酒,相熟的官员遇到什么难处向他求助,他也会尽力帮忙,哪怕有人怀疑他这是在拉拢人心,也不得不承认他的确为人仁厚。

谢琮扶了一下他的手:“不必多礼,今日之事还望江御史不要多心。”他温声道,“宋相为人清正,虽此举有些不合章程,但毕竟是陛下亲准的,自然有他们的考量。”

江宋没说话,他收回手,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愤怒和颓然。

谢琮看他这副样子,有些不忍,顺着他的心思安抚道:“况且人都有私心,哪怕是宋相也不能免俗。”

江宋抬头看他:“谢相也认为……”

点头:“今日之事错不在你,若换了旁人也是这个结果,且放宽心,静待来日。”

眼眶有点热,他握紧了拳:“宋相一家独大,何时才有我们这些人的出头之日。”话音刚落,才又恍然自己说了什么大不敬的话,看向谢琮,谢琮安抚地摆摆手:“无碍,我知江御史年纪轻,自然有一腔抱负,只是这话万不可在别人面前说了。”

一阵无力的沉默。

良久,江宋拱手:“多谢右相宽慰,下官知晓了。”

那根扎在心口的刺不再灼烧,而是隐隐地埋在伤口里,蛰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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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安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