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漏轻响,已经到了子时。
侍候在阴影处的王书小幅度地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宋青舟终于放下了卷宗。
“定案上写着,林佑利用县仓截留了一万三千余石赈灾粮,再趁机向外转卖。”宋青舟的语速并不快,萧载的目光扫过他开合的唇,等他继续说下去。
“但我看了驿站和河道出入簿,上面并没有对应数量粮车或船只的出关记录,对此卷宗上的解释是‘化整为零,分批运出’,
“可赈灾粮是在七月十三日到达的黎县,江大人巡查到黎县的日期是七月二十日,那时县仓里已经没有这批粮食的踪迹了,林佑如何能在短短七日里就找到买家,并将其全部卖出?”
“或许是他早有预谋,在赈灾粮到达之前就找好了买家。”萧载维持着闲散的姿势看他,气定神闲地反驳道。
“至于转运就更简单不过了,只需招募大批挑夫,昼伏夜出,只走乡野小路,不经过驿站关隘,自然也不会被记录在册。”
“可是陛下,”宋青舟摇了摇头,驳回他的观点,“黎县位于苕州东南,正是这次受灾最严重的地方,除非林佑有撒豆成兵的神功,否则是绝不可能招得到能在短时间内运走一万余石粮食的挑夫。”
清润的嗓音条理清晰地将不合理的地方娓娓道来,萧载坐直了一点,左手依旧虚虚支着下巴,饶有兴致。
“好,即便如你所说,赈灾粮并未被他运出,但也有可能还藏在城中,只是藏得隐蔽,江宋没能耐,找不到而已。”
深墨色的眸子盯着宋青舟的眼睛,他提醒道,“可是宋相,仅凭这点,恐怕还不能洗脱林佑的罪行,那截留赈灾粮的印信,县衙下人的口供又怎么解释?”
宋青舟似乎早就知道他会这么问,平静的脸上并没有半点慌张或是的神情:“陛下所言极是,单凭这一点,的确只是有些不合逻辑,却也能强行解释得过去,不过印信口供之流,同样不是完全不能伪造。”
“可,若是那批赈灾粮自始至终就没有到过黎县呢?”
他回视萧载,眸光沉静如水,带着让人信服的力量:“今年四月,林佑以朽木腐坏为由重新修缮了县衙仓库,重建以后的县仓比原先小了十分之二,根本不足以容纳一万三千石的粮草。”
“陛下,此案疑点重重,不能如此草草定案。”
条理清晰,洞若观火。
萧载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愉悦的闷笑,把撑在下颌的手放了下来,如果不是时机不对,他倒真想为宋青舟抚掌喝彩。
“林佑现在天牢里,仍抵死不认,尚未画押。”他慢慢开口,算是认同了宋青舟的话,也是表明了态度。
“依宋相之意,接下来怎么处置?”
萧载兴致盎然地眼前的宋青舟,仿佛时间回到了四年前,两人还在东宫日子。
伴读时光,他们常常只因为一道策论就能辩得脸红,每当观点相悖,两人总是各执一词,言辞激烈火花四溅,不管最后结论如何,都能让他感到畅饮烈酒,受益无穷。
无论争论得多么激烈,事后都不会影响宋青舟的直言不讳,也不会影响他对宋青舟的亲厚,两人照旧策马跑山,煮茶饮酒。
但在他登基以后,一道鸿沟无声地在两人之间划下,君臣二人遥遥相望,都止步原地,不再有半步逾矩。哪怕是对他下达的旨意心存犹疑,宋青舟几乎从不当面驳斥,最多也不过是旁敲侧击,委婉上疏,再不济就是封召返还。
能像今天这样和他辩得有来有回,已是难得了。
以宋青舟清正的性子,无非是暂缓对林佑的处置,再派朝中他信得过的人重新查一遍,至于江宋的脸面,那是自己这个做皇帝的需要敲打的。
他看着宋青舟沉吟片刻之后站了起来,对他拱手躬身道:“陛下,臣恳请陛下下旨,令臣亲往苕州重查此案。”
仿佛一道惊雷滚落在安静的御书房内,激得满室尘嚣纷飞,连旁人都忍不住微微震颤,王书打了个寒噤,小心翼翼地望向九五之尊。
萧载脸上的表情空白了一瞬,方才周身那点因重温旧岁而生出的愉悦像是清晨的雾气一般,在这句石破天惊的请旨下被击散成一地寒霜。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话一样,盯着宋青舟,皮笑肉不笑:“宋相,朕方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臣请旨去苕州黎县重查赈灾粮贪污一案。”没有丝毫的犹豫,白衣权臣不避不退,像是半点都没有看出君王的隐怒。
“宋青舟!”
一声怒喝,萧载拂袖站了起来,视线直直地逼向他:“身为一国丞相,朕劝你说话三思!”
帝王一怒,伏尸百万。
殿内侍奉的宫人们呼啦啦地跪了一片,以额触地,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恐自己无端成了这场君臣龃龉中的牺牲品。
满堂寂静,就连空气中的龙涎香仿佛都变得沉湿厚重,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宋青舟还站在御书房的正中间,维持着刚刚请旨的姿势。
他知道萧载的顾虑。
他是大乾的丞相,位高权重,权倾朝野。不管真相如何,在旁人看来,林佑是他的门生,他亲自重查案此案,不免有施压包庇之嫌。
再往重了说,这就是明晃晃的以权谋私,藐视皇权。
见宋青舟半天没说话,以为他知错,萧载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背过身不再看他:“收回你刚才的话,朕可以既往不咎。”
“御前回话,断然没有收回的道理。”
怒火在胸腔里翻涌,萧载气急反笑,他宋青舟的字典里就没有知错二字!
“宋霁,你是觉得朕的朝廷无人可用么?”
他实在想不通,七岁成名,十八岁时便能高中探花的人,怎么看也不该是个傻子,怎么就一心要往火坑里跳,一头偏往他底线上撞?
且不说现在苕州的瘟疫还不知道是否真的已经完全控制住了,山匪、犯官、流民,哪个是他一个文弱书生能招架得住的?
真是仕途太顺,以为自己凭着一腔正气和三寸不烂之舌就能感化众生?
“朝中能臣自然不在少数,”宋青舟抬眼看他,眼神清明认真,语气平静叙事,像是笃定萧载会妥协,“譬如御史监察江宋大人,入朝两年,外查州县,弹劾百官,性格刚直,政绩卓然。”他指了指自己身后那把椅子上放着的卷宗。
“可这就是他交给陛下的东西。
“陛下没有处置林佑,证明陛下想要的不是这个结果。”
萧载的背影果然僵了一下,宋青舟继续道:“况且,这桩案子牵扯甚广,以江大人在朝中的分量,他定过的案,除了臣,没人能查,也没人敢查。”
玄色广袖下的手握紧成拳,萧载依旧没有回头,语气变幻莫测:“为了你那好学生,就要做到这一步?”
怎么就扯上林佑了?宋青舟难得有些没回过神,几息过后,心念回转,从中品尝出了一点别的滋味。
“臣并非是为了林佑。”他干脆站直了身体,垂手而立,“若真贪污了朝廷的赈灾粮,他林佑死何足惜?
“可陛下明知林佑只是一只被推出来的替罪羊。今日不查明真相,不把那些蛀虫揪出来以儆效尤,放任他们危害朝纲,蚕食百姓,后患无穷。”
人心不足蛇吞象,贪欲是永远也填不满的窟窿,一次放任,就会滋生出更大更多的恶念,届时再想要控制,就为时已晚了。
“巧言善辩。”萧载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他没有急着回应宋青舟这番义正词严的剖白,而是转头看向旁边的王书,下巴朝门外点了一下,王书会意地磕头退下,动作安静迅速。
待王书退出御书房后,萧载才转身面向宋青舟。
他缓缓踱步到宋青舟面前,直到两人不过半臂之隔时才停下。
萧载比宋青舟高出了半个头,这个距离下宋青舟必须抬起头才能直视他,他俯视着宋青舟,双眸晦暗如潭。
虽然已经看不出方才发怒的样子了,却带上了几分平常面对群臣时的压迫感,他盯着宋青舟看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若左相此去,查不出什么端倪,又当如何?”
宋青舟,你准备付出什么代价?
“若此去苕州无功而返,臣愿束身待罚,与林佑同罪。”
“你以为朕不敢动你?”萧载凤眸半眯,带着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臣坚信林公佑无罪。”
好,好一个坚信林公佑无罪……
萧载伸手抄起卷宗拍在宋青舟的胸口,宋青舟反应不及,纸张顺着白衣纷杨洒落,他听见君王的声音。
“好,朕这次就依了你的意,”萧载负手而立,自上而下地睨着他,“但他林佑有罪与否,案件结果如何,不是你宋青舟一个人空口白牙就能咬定的。
“朕会派人和你同去苕州,宋相,若交不出让朕满意的答卷,自己回去写待罪书。”
似是不再像看见他,还没等宋青舟的回应,萧载就抬脚走出了御书房。
那股充满龙涎香的压迫感撤去,整个乾枢殿变得空旷寂静,宋青舟低头看着洒落一地的卷宗,没有让宫人插手,蹲下身,一张一张地重新捡了起来,整理归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