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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苕州案

秋月下,一尾鸱吻静默地立在乾枢殿的檐角,从窗棂透出来的灯影映照得石兽寒辉微漾。

殿内,龙涎香混杂着隐隐墨香,紫檀御案旁香炉紫烟冉冉,浮光摇壁。

已是月过中天,侍立在书桌一旁的大太监王书却不敢如往常一般劝着陛下早些安寝。今夜的气氛格外地压抑,只有墙角更漏细碎的滴答声,他不由自主地把目光落到那道紧闭的殿门上。

一门之隔,左丞相宋霁就跪在那里,估摸着时间,已经半个多时辰了。

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王书悄悄地觑着陛下的脸色,只见萧载面沉如水,目光仿佛寒潭一般盯着手里放赈册和另一套卷宗。他知道,那是今天下午江大人带回来的,也是左相跪在门外的原因。

事情要从两个月前说起。

今年夏天,苕州雨水频发,苕州州府陈阙恰好又是四个月前刚刚上任,他对此地的涝灾早有耳闻,所以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检查堤坝,确认无误以后命专人看护。

在朝廷问及此事时,陈阕扬扬洒洒上疏表示万无一失,其文采之斐然,用词之华丽,言语间多有自夸讨赏之意。可惜,纸上的盛况禁不起现实的考验,到了六月末,河滩堤坝仍旧被大雨冲毁,洪水倒灌进城中,瞬间席卷了好几个县,顷刻间,不少百姓的房屋良田被冲毁。

这位刚刚夸下海口的州府傻了眼,但他自然不敢在这个时候打自己的脸,于是他听了身边人的劝说,将灾情暂时瞒着。

陈阙把算盘打得很精,苕州本身就常年雨水,自古以来堤坝失毁造成涝灾的次数一只手都数不完,只是严重程度不同罢了。针对这个情况,当地早就有了一套熟练的解决方法,不过是照本宣科,历代州府都能做到,他陈阙又不比谁差,不过是小菜一碟。待他处理好在灾情,将灾民好生安顿以后再向朝廷请罪,功过相抵,最多不过是罚俸而已。

但他没料到的是,洪水还带来了瘟疫。

七月,朝廷得知消息的时候,苕州几乎到了民不聊生的地步,山匪作乱,瘟疫横行,死去的人甚至超过了活着的人。萧载震怒,将陈阙革职查办,同时从国库里拨了赈灾粮,命太医院院判等亲自随行,焦灼而漫长的等待,到了七月底,雨水慢慢变少,堤坝开始重建,瘟疫也终于彻底控制住了。

灾后重建的工程往往是最折磨人的,国库拨了一次又一次,可一封封呈报从受灾的土地,跋山涉水,经过沿途的驿站送到了萧载的案头。

缺钱,缺粮,缺药……朝廷拨出的赈灾款落到实处的不过三成。

两相计较,缘由不言而喻。

于是萧载钦点御史监察江宋为赈灾大使,亲自运送赈灾钱粮前往苕州,实则秘密调查之前的钱粮究竟送到哪里去了。

这一查,果然查出了问题。

今天下午,申时刚过,风尘仆仆的江宋甫一进京,便径直进了皇帝的御书房复命,与此同时,天牢里关进来一个人——黎县知县,林佑。

林佑此人,出身寒门,黎县本地人,在两年前的科考中一鸣惊人,年少成名,被钦点为状元的时候年仅二十二岁。入朝为官,自请回到黎县做一方县令,为自己的家乡做贡献,深得陛下欣慰,在文官之中传为美言。

他还有另一个身份,宋霁的学生。

现在左丞相挑着这个时候跪在御书房外,明眼人都知道是在为林佑求情。

伴君如伴虎,王书在心里叹了口气,作为从东宫起就跟在陛下身边的老人,他比旁人更清楚左相和陛下的少年情谊。当初萧载还是太子的时候,太傅之子宋霁名满京城,被先帝赐给他做伴读,两人比起君臣,更像是兄弟,同吃同睡都是常有的事。

如今是维祯四年,左相就做了四年的丞相,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宠。

按理来说,为人臣者,当韬光养晦以安君心,可左相却全然不知收敛,整个朝廷不是故吏就是门生,文官百姓们提起政绩天恩,先想到的不是皇帝而是左相。从古至今,哪个皇帝能忍受臣子这样一家独大?又有哪个臣子敢在皇帝震怒下旨后强项令?

大概也只有宋霁了。

君心难测,朝承恩暮赐死不过是常态,就连太傅大人都知道归恩还乡,左相怎么就不明白这个道理呢?

殿门外,宋青舟跪伏于阶下,额首触地,清冷的月光洒在他的身上,将一袭白衣染上银辉。

从膝盖蔓延起的酸胀让他几乎难以维持姿势,他是亥时过进的宫,整肃的脚步由远及近,是夜巡的护卫从他面前走过,估摸时间,已经将近子时了,秋夜的风让他浑身发凉,念头却更加清晰了。

林佑其实算不上是他的学生。

两年前的春天,他只是恰好路过那家客栈,顺手解了因进京赶考花光了全部盘缠而走投无路的林佑的燃眉之急。对宋青舟来说这只是举手之劳。

他不在乎林佑的回报,就像顺手救下一只受伤的小动物,没有人会幻想着对方修炼成精以身相许。

林佑高中状元那天,才知道当初帮他的那个人就是当朝丞相宋霁,事后御街夸官,林佑春风得意走马观花,当众感激了宋青舟的帮助,在百姓的口口相传下,最后落在别人眼里,林佑就成了他宋霁的得意门生。

虽然不是真的给他奉过束脩礼的学生,但当初林佑在御前自请回乡是说的那番话句句发自肺腑,感人至深,至今让宋青舟记忆深刻。他不相信一个本就出身寒门的学子,在短短两年,就变成一个人人喊打的大贪官,况且林佑不蠢,黎县是苕州受灾最严重的地方,他若要贪,不至于做得这么明目张胆漏洞百出。

更重要的是,他收到了一封密信,门房拿进来的时候说不见送信人,拆开以后里面只写了一句话:

苕州案,另有隐情。

“宋相,在想什么?”

低沉冷冽的声音赫然在头顶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宋青舟身体微僵,抬头,只见两道人影站在他面前,萧载一袭黑色常服立于阶上,殿内的烛光被他遮挡得严严实实,正居高临下地睨着他,目光沉沉地落在他的身上,如有实质,旁边的王书侧身而立,避开了他跪向的方位。

“想得如此专心,连朕站在这里都不知道。”

“陛下……”

“若是来给你那好学生求情的,就趁早打消念头,朕没心思听那些废话。”萧载打断了他,语气相较于刚刚略重了一点。

宋青舟改跪伏为跪立,腰背挺直,仰头迎上来自阶上人的注视:“臣并非是求情,只是此事尚有诸多疑点还未明了,不该直接定罪。”

“呵,”萧载冷笑一声,“你的意思是,江宋污蔑了你学生?”

膝盖开始感到刺痛,宋青舟皱眉:“并非污蔑,但有人栽赃林县令也未可知。”

那道沉重的目光落到了他的膝盖上,萧载拂袖转身,冷声命令:“滚进来。”

他话音刚落,王书便连忙紧走两步来到阶下,躬身搀扶宋青舟,血液久不流通的双膝刚离开地砖,就不可遏制地软了一下,身体重心猛地朝一边倾斜。

“丞相小心!”王书低声疾呼,同时手上加了几分力道扶着人站稳,刚迈步跨过乾枢殿门槛的那道黑色身影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没有回头。

忍过那一瞬的酸痛,宋青舟松开了王书的手臂,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衣服下摆刚刚跪出来的褶皱,将其一一抚平后才走进去。

走进御书房,空气中的龙涎香立刻沾了宋青舟一身,将他身上的气息掩盖。

萧载正坐在御案之后,手里拿着一沓卷宗,见他仪态端方地进来,全然不见方才踉跄的狼狈模样,随手把东西扔到案边。

博山炉的袅袅紫烟被这突如其来的风扑散,在半空中氤氲成雾气,几息之后才重新聚拢。

王书搬来一把椅子放到宋青舟身后。

“你口口声声说此案有疑点,”萧载觑了他一眼,抬起下巴朝那堆卷宗的方向点了点,示意王书给他拿过去,“若是找不出疑点,抗旨不尊和御前失仪,宋相自己选一个。”

宋青舟没有作声,接过王书双手奉上的卷宗慢慢翻看。

萧载也不催他,斜倚在圈椅上,单手支着下颌,另一只手搭在膝头有一下没一下地点。

殿内一片寂静,连呼吸声都降到最低,只有烛火的光影在微微墙壁上跳动,萧载的目光从一开始的漫无边际的出神慢慢地、专注地回落到宋青舟的脸上。

那是一副极好的长相。

身量颀长体态纤细,或站或坐都端方清雅,整个人清隽如鹤,此刻专注地看着手里的卷宗,一双桃花眼垂着,秋水般浅淡的瞳孔被浓密纤直的睫毛遮住,眉心紧蹙,下颌收得极紧,淡色的双唇抿成平直的弧度。

他今日休沐,所以未穿朝服,白色直裰的袖口和领口处绣着淡绿色的暗纹,像是隐没在云海里的青竹,就连拿着卷宗的手指都是修长白皙,骨肉匀亭,整个人如玉一般,浑身都透着一股仙气。

萧载勾了勾唇,倒真不愧是当年先帝钦点的探花郎。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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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苕州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