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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章礼拜天

林晚月病好之后,日子倒比从前安稳了些。

王老板到底没换人。他算过账,换个新人上台,头三个月得赔本赚吆喝,还不如让林晚月少唱两首,工钱降两块,稳当。林晚月也不争,十块就十块,场次减到每晚五首,唱完就走,不陪酒,不应酬。王老板嘴上骂骂咧咧,到底也应了。

礼拜二下午的课没法上了,楼上那间屋被王老板堆了货,林晚月去说了一回,王老板一句“月宫不是学堂”给顶了回来。陈念安只好另找地方。起先是在河边的老茶馆,叫了一壶茶,两个人对着坐,陈念安讲,她听。可茶馆人来人往,刘婶赵嫂之流进进出出,看见陈念安跟林晚月坐一处,嘴上不说,眼睛滴溜溜地转。有一回赵嫂还特意走过来,笑眯眯地说:“陈先生教林姑娘念书呢?好雅兴。”林晚月把书一合,站起来就走。打那以后,河边茶馆也不去了。

最后定在榆钱巷的院子里。天井里摆一张方桌,两把竹椅,石榴树底下坐,风吹过来带着花香。孙妈沏一壶茶搁在桌上,切一碟子瓜果,退到灶间去,不叫不出来。陈念安每回进来还是有点局促,椅子只坐三分,腿并得整整齐齐。林晚月就笑他:“你坐我这儿比坐学堂还紧张。”他说:“那不一样。学堂里我站着,学生坐着。这儿我坐着,心里没底。”

“没底你就别来。”

“那不行。不来更没底。”

林晚月拿他没法子,由他坐着。

礼拜天她不上台,月宫歇得早,陈念安下了课就往榆钱巷跑。天长日久的,孙妈也不用问了,一到礼拜天下午,早早把院子扫干净,桌上摆好茶,有时候还多备一碟子点心。她喜欢陈念安来——这人虽然穷,可规矩好,进了门先问孙妈好,走的时候说谢谢,搁茶碗轻手轻脚,比她伺候过的那些大爷强多了。有一回她私下跟林晚月说:“陈先生人不错,就是穷了点。”林晚月拿眼一瞪,孙妈就闭了嘴。

那天是六月初,天热起来了。陈念安到的时候,林晚月已经坐在石榴树底下了,穿一件月白短袖旗袍,头发拿一根素银簪子挽着,没抹粉,脸上透着点自然的血色。她病好之后养了小半个月,脸上终于有了点肉,不那么尖下巴了。桌上摊着那本《诗经》,旁边搁一把蒲扇,一碟子切好的西瓜。

“来了。坐。”她把蒲扇推给他,“热,扇扇。”

陈念安坐下来,扇了两下,从布兜里摸出两本书搁在桌上。一本《唐诗三百首》,封面掉了半张,拿浆糊粘过;一本《聊斋志异》,纸页发黄,边角卷了毛。

“《聊斋》?”林晚月拿起来翻了翻,“鬼故事?”

“也不算全是鬼。里头有狐仙,有书生,有花妖。你翻翻,喜欢哪篇我讲哪篇。”

林晚月翻了翻,翻到一篇《婴宁》,看了两行就停了:“这个好。婴宁爱笑,笑得收不住。你讲讲这篇。”

陈念安就讲。讲婴宁怎么爱笑,怎么天真,怎么把花扔得满地都是。林晚月听了一阵,打断他:“这狐仙生的闺女,不谙世事,搁到月宫那种地方,三天就得让人欺负死。”

“所以她才在书里,不在月宫。”

“也是。”她把书合上,搁回去,拿了一块西瓜吃。吃完了擦擦手,忽然说:“陈念安,我前儿个在街上碰见刘婶了。”

“她又说什么了?”

“她没跟我说。她跟赵嫂说的,我在铺子里挑料子,听见外头她们在咬耳朵。刘婶说,榆钱巷那个唱曲儿的,把陈先生迷得五迷三道的,天天往那儿跑。赵嫂说,陈先生人是好人,可惜让狐狸精缠上了。”

陈念安攥着茶杯没吭声。

“你不生气?”林晚月看着他。

“生气。生气也没用。堵不住人家的嘴。”

“你要是娶了我,往后这种话还多着呢。你受得了?”

“受得了。”

“你受得了,你爹受不受得了?你妹妹受不受得了?”

陈念安没接话。他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杯底沉着几片茶叶沫子,浮浮沉沉的。

林晚月把西瓜皮收拾了,搁在碟子边上,声音低下来:“陈念安,我跟你说个正经事。你以后少来。”

“怎么又提这个。”

“你听我说完。”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指尖并齐了,像是在数话,“你礼拜天来,我没意见。礼拜二来,我也没意见。可你下了课天天往这儿跑,天不黑不走,走的时候还非送到巷口,这就不像话了。你一个没成亲的后生,天天往一个独门独院的姑娘家跑,跑得比上课还勤,镇上人怎么看你?你教的学生家长怎么看你?你爹那张脸往哪儿搁?”

“我不在乎他们怎么看。”

“我在乎。”林晚月抬起眼来,“我一个唱曲儿的,名声烂了就烂了,我认。可你是陈敬棠的儿子,书香门第,你将来还要说亲、要娶妻、要养家。你把名声搞臭了,你拿什么说亲?”

“我跟你说过了,我要娶你。”

“你娶我,你爹答应吗?你爹要是答应,你明儿个来,我跟你去领婚书。你爹要是不答应,你天天来也没用,白搭工夫,还搭上你的名声。”

陈念安坐在那儿,手里的蒲扇搁下了。石榴树上有个知了在叫,一声长一声短的。他沉默了一阵,抬起头来。

“我爹那头,我去说。”

“你说得动?”

“说不说得动都得说。我回去就说。”

林晚月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桌上的西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吃瓜。吃完再说。”

陈念安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汁水顺着手指缝淌下来。林晚月递了块手帕过去,他接了,擦擦手,把瓜吃完了。两个人在石榴树底下坐了一下午,说了些闲话,没再提正事。临走的时候,林晚月叫住他:“礼拜天别来了。”

陈念安一愣。

“下礼拜天别来。”她重复了一遍,“你回去跟你爹把话说清楚。说清楚了,你再来。说不清楚,你也别来了。”

陈念安站在巷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里,半边身子隐在门后,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跟平时送他出门没什么两样。

“行。说清楚了再来。”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了些。

到家的时候,堂屋里没人。周妈说老爷去城北李家了,妹妹的亲事,人家要过礼单。陈念安在自己屋里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堂屋去,在陈敬棠常坐的那把太师椅上坐了坐,觉得不合适,又站起来,回到自己屋里。

他等到天黑,又等到月上树梢,堂屋里才亮起灯来。陈敬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