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小说尽在九九小说网!手机版

您的位置 : 九九小说网 > 古典架空 > 沉缘再起 > 第6章 枣泥酥

第6章 枣泥酥

礼拜一下午,陈念安下了课,回屋换了件干净长衫,对着镜子把头发拢了拢,觉得自己有点傻气,又拿手按了按翘起来的鬓角。他到底没忍住,出门前还是把那件洗得最白的青布长衫穿上了,袖口的毛边拿剪子修了修,修得不太齐整,可好歹不往外翻着。

他先去东街点心铺取了那盒枣泥酥。三毛钱,油纸包着,上头拿红绳系了个十字结。他拎在手里掂了掂,轻飘飘的,心里想着不知道她吃不吃得惯。桂花糕她吃腻了,换枣泥试试。他娘以前就爱吃枣泥的,说桂花太甜,枣泥有股焦香。

到榆钱巷的时候,天还没黑。孙妈开的门,这回没打量他,直接让进去了,嘴里说:“姑娘今天精神好些了,下午还坐起来喝了半碗粥。”

陈念安进了东屋,林晚月果然坐起来了,靠在床头,背后垫了两个枕头,身上穿了件月白小袄,头发拿一根银簪子绾着,脸上虽然还白,可嘴唇有了点血色。她正捧着那本《诗经》翻,看见他进来,把书合上搁在枕头边。

“还真来了。”

“说了来就来了。”陈念安把油纸包搁在床头小几上,“东街买的,枣泥酥。换换口。”

林晚月看了那油纸包一眼,红绳系得规规整整的,打结的地方还留了一小截线头。她伸手拿过来,拆了绳,掀开油纸,里头四块枣泥酥码得整整齐齐。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小口,嚼了嚼,点点头:“还行。比桂花糕强。”

陈念安松了口气,在旁边凳子上坐下了。这回凳子挪近了些,不再只搭半个屁股了。

“药吃了吗?”

“吃了。孙妈照你那个方子抓的,今天头一副。”

“咳嗽好点没?”

“好多了。晚上能睡整觉了。”林晚月又咬了一口枣泥酥,“你那个方子管用。以前那个吃着跟喝糖水似的,越吃越咳。”

“陈大夫说你这病得养,吃上药是一个,还得少唱。唱多了耗气,肺气一虚就容易犯。”

林晚月没接这话。她把一块枣泥酥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渣,才说:“少唱,工钱就少拿。王老板这个月已经给我降到十块了,再少唱,他该换人了。”

“换人就换人。”

“你说得轻巧。换了人,我这院子谁给租?孙妈的工钱谁给开?”

陈念安答不上来。他低下眼,看见自己袖口修得不齐整的那截毛边,把袖子往里收了收。林晚月瞥见了,没说什么,从枕头底下摸出个东西来,搁在小几上推过去。

陈念安一看,是个蓝布小包,叠得方方正正。他打开,里头是两块银元,并着几张毛票,凑一块儿。

“两块四,还你的药钱。”

“不用急。”

“我急。”林晚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欠着心里不踏实。”

陈念安把钱收了,揣进兜里。他没数,知道她数过了。她这人,账算得比谁都清,欠谁多少,哪月哪日还的,都记在纸上。她那些散页里一多半是账。

“你那些账本,”他问,“还记着呢?”

“记着。每月底盘一遍,该还的还,该收的收。”

“你爹那笔债还完了?”

“早完了。去年底就清了。”她说到这儿,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下,“所以今年才敢攒钱。以前攒不下,挣多少还多少。”

陈念安想起她那些账本上记的“欠药铺一块五”“欠房东大娘两毛”,心里算了算,她一个月十块,房租四块,吃饭两块,药钱三块,剩一块。一块钱攒着,攒到什么时候够出城?他没问出口。

“你那本《诗经》,”林晚月忽然说,“我这两天病着没事,翻了大半本。后头的《雅》《颂》我看不懂,还是得你讲。”

“行。等你好了,礼拜二下午接着讲。”

“礼拜二你不来我也讲不了,王老板把楼上那间屋收回去当库房了。”她顿了一下,“我跟他说了我礼拜二得歇,他说歇可以,屋不能白借。我说那我出钱租,他说你出钱我也不租,那屋我要放东西。”

陈念安皱了皱眉:“那上哪儿讲?”

“再说吧。总有地方。”

她说着咳了两声,拿手帕捂了嘴,咳完了把手帕收好,没让他看见。陈念安想站起来给她倒水,她摆摆手说不用,自己端了小几上的茶碗喝了一口。

“陈念安,”她把茶碗搁下,声音平了下来,“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我十四岁没了娘,一个人到镇上,举目无亲。这些年,没爹没娘,没兄弟没姐妹,连个远房亲戚都没有。”她低了低头,拿手指摩挲着被面上的绣花,“逢年过节,别人家热热闹闹的,我就一个人坐这屋里,包一顿饺子,吃两顿剩的。有一年除夕我发烧,连饺子都没包,孙妈回乡下去了,我一个人躺到初一早上,烧得嘴都起了皮。”

陈念安听着,没插话。

“我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可怜我。”她抬起眼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这头,什么陪嫁都没有,什么亲戚也没有。你娶了我,就是娶一个人,光光净净的一个人。没有老丈人帮衬,没有大舅子撑腰,往后你跟我吵架了,连个回娘家哭的地方都没有。”

“我不跟你吵架。”

“话别说太满。日子长着呢。”她笑了一下,嘴角弯了弯,又平下去,“你爹那头要是问起来,你就这么说。她什么都没有,就一个人。他要是不嫌,我跟他儿子好好过。他要是嫌,我不怨他。”

陈念安坐在那儿,攥着膝盖上的裤腿,攥了半天。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堵了东西。她越说得轻描淡写,他心里越堵得慌。她一个人撑着这间院子,撑着月宫那个台子,撑着药铺的赊账,撑着这些年的孤零零,到头来跟他说“光光净净一个人”,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相干的事。

“林晚月,”他终于开了口,“你那些年,怎么过来的?”

她愣了一下,好像没想到他会这么问。想了想,说:“一天一天熬呗。早上起来,先想今天要还谁的钱,算来算去不够,就去跟王老板预支。预支多了,他就给脸色看。脸色看完了,还得上台唱,笑给底下人看。唱完了回来,一个人煮碗面,煮多了吃不完,煮少了不够吃。后来就懒得煮了,在街上买两个包子,边走边吃,走到家门口正好吃完。”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有一回过年,街上铺子都关了,包子铺也关了,我翻遍屋里就找着一把挂面和半棵白菜。就着白水煮了,连盐都忘了放。吃完了,外头有人放炮仗,我坐屋里听着,觉得那个炮仗声隔着好远,好像在另一个世界。”

陈念安低下头。他想起自己过年,周妈做一桌子菜,他爹坐主位,他和他妹妹坐两边,三个人吃完了,他爹给压岁钱,他拿红纸包着,搁在枕头底下,过完了年收进抽屉里。年年如此,没什么稀奇的。他从来没想过有人过年连盐都忘了放。

“你别拿那种眼神看我。”林晚月推了他胳膊一下,“我又不是今天才没人陪。都这么多年了,早习惯了。”

“往后不会了。”

“话别说太早。”

“我说的是真的。”

林晚月没接话。她靠在枕头上,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孙妈在外头敲了敲门框,问要不要续茶。陈念安说不用了,他坐一会儿就走。

孙妈退出去以后,林晚月忽然说:“你明天下了课,别来了。”

陈念安一愣:“怎么了?”

“你天天来,孙妈天天给你沏茶,茶是要钱的。你一个月八块,经不起这么花。”

“一壶茶几个铜板。”

“几个铜板也是钱。”她把被子拉了拉,“你回去好好备课,好好攒钱。我这边有孙妈,用不着你天天跑。礼拜天来一趟就行。”

“礼拜天太远。”

“不远。中间隔几天,你来了我才有点新鲜事跟你说。天天来,两个人干坐着喝茶,没意思。”

陈念安想争,又觉得她说的好像也有道理。他坐了一会儿,站起来,把那包枣泥酥拿油纸重新包好。林晚月叫住他:“枣泥酥留下。这个我吃得惯。”

“你刚才不是说吃一块就腻了?”

“那是桂花糕。枣泥的不腻。”

陈念安笑了一下,把油纸包搁回去。走到门口,林晚月在背后又说了一句:“礼拜天来的时候,带两本别的书。你那本《诗经》我快翻烂了,换本有意思的。”

“什么有意思的?”

“随便。你看着挑。”

他出了榆钱巷,天已经擦黑了。东街上的铺子纷纷点起灯来,点心铺的伙计在门口收摊,杂货铺的刘婶正往屋里搬酱油缸。他路过的时候刘婶多看了他一眼,没吭声。

他走回槐荫巷,进了堂屋,陈敬棠正坐在灯下批学生的卷子,看见他进来,摘了老花镜:“又去榆钱巷了?”

“嗯。林晚月病了,去看了看。”

陈敬棠把老花镜搁在桌上,看了他一会儿,没发火,只说了句:“她病得重不重?”

“好些了。吃了新药,见好。”

陈敬棠点点头,把卷子合上,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头也没回地说了句:“你妹妹的事快定了。这个节骨眼上,你那些事,先搁一搁。”

陈念安站在堂屋里,看着他爹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头。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自己屋,坐在书桌前,把那本《诗经》翻开,翻到《静女》那页。他在灯下坐了很久,想着礼拜天带什么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