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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病中探望

四月末,林晚月连着三天没去月宫。

头一天王老板没当回事,只当她累了。第二天还没来,王老板派跑堂的去问,跑堂的回来说林姑娘病得起不来床,烧得说胡话。王老板骂了两句,转头让一个唱梆子戏的老姑娘顶了场。

陈念安是第三天得的信。那天他照常去月宫,角落里那张方桌上破天荒没摆茶壶,空荡荡的,他心里就咯噔了一下。他拉住老郑问,老郑说晚月病了好几天了,这回咳得凶,连地都下不来。

他当天下午就去了。

林晚月不住西街。她住在东街后头一条叫榆钱巷的巷子里,独门独院,黑漆门,铜门环,门口还蹲着两只小石狮子。陈念安以前送她回来过两回,每回都只送到巷口,没进去过。她不说请,他也不便进。那回他站在巷口看她推门进去,门一开,里头是个小天井,种着两棵石榴树,窗上糊着白纱帘,跟西街那些灰扑扑的赁屋完全两个世界。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长衫领子,又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才抬手敲门。

开门的是个老妈子,姓孙,五十来岁,头上簪着银簪子,一身青布褂子干净利落。孙妈上下打量他:“你找谁?”

“我找林姑娘。我是陈念安,镇小学教书的,林姑娘的朋友。”

孙妈又打量了他一遍,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上,落在他手里拎着的两包药上,落在他微微发红的脸上,才侧身让开:“进来吧。姑娘在屋里,烧了好几天了。”

陈念安跟着孙妈往里走。天井不大,铺着青砖,两棵石榴树正开着花,红艳艳的。正屋三间,东边一间住人,西边一间摆着桌椅,像是待客用的。屋里陈设不豪奢,可样样东西都体面——八仙桌上铺着细麻桌布,茶壶是白瓷的,搁在藤编茶垫上;墙上挂一幅山水,落款看不清,可装裱的绫子簇新。窗台上摆一盆兰草,叶子修得整整齐齐。

他站在东屋门口,没敢直接进。门帘半卷着,他看见林晚月靠在床头,身上盖一床绸面薄被,被面是藕荷色的,绣着折枝梅花。她头发散着,脸色烧得发白,嘴唇干得起皮,可那屋里还是收拾得清清爽爽,梳妆台上摆着几瓶香水、一盒粉、一把象牙梳子,整整齐齐排成一排。

“陈先生来了。”孙妈在门口说了一声。

林晚月睁开眼,看见他,想坐起来,胳膊撑了一下没撑住。孙妈赶紧过去扶,拿枕头给她垫在背后。她靠好了,冲陈念安笑了一下,声音哑得厉害:“你来了。孙妈,倒茶。”

“不用不用。”陈念安在门口站着,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就是来看看你。药放哪儿?”

“搁桌上吧。”林晚月指了指梳妆台旁边的方桌。陈念安走过去把两包药放下,又从兜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打开,是两块桂花糕,西街口买的。他搁在药包旁边,退了一步,好像多放一样东西都显得自己冒失。

孙妈倒了茶来,搁在床边的小几上,看了林晚月一眼,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陈念安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了,半个屁股搭着边,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

“你这院子……挺好的。”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林晚月笑了一下:“王老板给租的。月宫台柱子,住太寒碜了丢他的脸。”

“那孙妈也是……”

“王老板雇的。说是伺候我,其实是看着我。怕我跑了,他台柱子没了。”

陈念安点点头,没话接了。他本来想了一路的话,到了跟前全忘了。他坐在那儿,看着床头小几上搁着半碗冷了的粥,旁边放着调羹,粥面上结了一层皮,显然是没怎么动过。

“你没吃饭?”

“吃不下。嘴里苦。”

陈念安站起来,端着粥碗走到外头,孙妈正在天井里洗衣裳。他问厨房在哪儿,孙妈指了指西厢房旁边的小灶间。他把粥热了热,端回来,坐在床边,拿调羹舀了一勺递过去。林晚月别过脸:“真吃不下。”

“不饿也得吃。空着肚子喝药,胃要坏。”

“你倒比我家的老妈子还啰嗦。”

陈念安端着调羹的手没放下。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调羹,到底张了嘴,勉强吃了两口,摇了摇头。他把碗搁回去,从兜里摸出陈大夫给新开的方子,搁在枕头边。

“这个方子我找济仁堂陈大夫重开的。以前那个不对,甘草太多川贝太少,吃多少副都好不了。你让孙妈照这个抓。”

林晚月侧过脸来看那张方子,看了好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去问的?”

“昨天。我拿着你那个旧方子去问的,陈大夫说以前那个吃不好,换这个试试。”

“你还会看方子?”

“我娘咳了十几年,我从小看药方认药。”

林晚月没说话。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方子上按了按,又缩回去了。

“药钱我搁桌上了。”陈念安的声音低下来,脸上有点讪讪的,“两块四。不多,你先用着。回头你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不急。”

林晚月看了他一眼:“你一个月挣多少?”

“八块。”

“八块你掏两块四给我抓药?”她声音没高,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你不过日子了?”

“我算过的。够。”

“你算什么算。你连自己都算不明白。”

陈念安不接话了。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搁得很规整,像上课的时候等学生念完课文。孙妈端了茶进来,他接了,两只手捧着,缩在凳子上。

林晚月看着他缩手缩脚的样子,忽然笑了一声,笑完了就咳。陈念安站起来想给她拍背,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林晚月一边咳一边摆手,咳完了喘匀了气,拿手帕擦了擦嘴角,看着他说:“你坐那么远干什么?凳子拖近点。”

陈念安把凳子往前挪了挪,坐稳了,又不知道怎么接话。他瞥见梳妆台上那排香水瓶,最边上一瓶是绿的,玻璃切着棱,映着窗外的光,绿莹莹的,像一块凝住的湖水。他见过那样的瓶子,省城百货公司橱窗里摆着,一瓶要好几块。

“你那个绿的,”他指着香水瓶,“我见过。省城百货公司有卖。”

林晚月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瓶是赵老板送的。法国货,他托人从上海带的。”

陈念安哦了一声,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嫌贵?”林晚月问。

“没有。挺好看的。”

“你嘴上说好看,心里想的是这瓶香水够你吃半年。”

陈念安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到底还是老实地点了头:“差不多。我算了一下,那瓶搁在百货公司里头,少说五块。够我吃两个月。”

林晚月靠在那儿,看了他一会儿,说:“陈念安,你别老算。你算多了显得我像个吃人的。”

“我没那个意思。”

“我知道你没那个意思。”她声音缓了缓,“你要是那种人,我头一回就不会让你进门。你穷是穷,穷得干净。”

陈念安脸红了。他低下头,两只手交握着搁在膝盖上,不知道接什么话好。他衣裳洗得发白,袖口磨了毛边,跟她屋里那些细致东西搁在一处,自己觉得扎眼。他下意识地把露了毛边的袖口往里掖了掖。

林晚月看见了,没吭声。过了一会儿,她让孙妈把炉子上的药端下来,滤了一碗,自己撑着坐起来。陈念安想接,她摆摆手,自己端了碗,屏住气灌了下去,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孙妈递上蜜饯,她含了一颗,靠回去缓了缓。

“你刚才说,你娘咳了十几年。”她忽然说,“你爹没嫌过她?”

“没有。”

“你爹那人,我听说规矩大得很。”

“规矩大,可待我娘好。我娘病得最重那两年,我爹天天晚上起来给她倒水,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熬药。这些事从来不叫下人做,都是自己来。”

林晚月听着,半天没说话。她把蜜饯嚼完了,拿手帕擦了擦嘴,忽然问:“你爹要是知道我什么出身,他能乐意?”

陈念安没接话。这话不好接。

“你爹不乐意也正常。”林晚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下巴,“这镇上但凡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不会乐意。你回去跟你爹说,你天天往林晚月家跑,你看他什么脸色。”

“我爹那边我去说。”

“你说得动?”

“说不说得动都得说。”

林晚月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过了一会儿,她把脸别向窗户那边,声音淡淡的:“你回去吧。我歇一会儿。”

陈念安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那个方子,你让孙妈今天就去抓。别拖。”

“知道了。”

“我明天再来。”

“明天礼拜一,你不用上课?”

“下了课来。”

“下了课你回去备课。”

“不耽误。就来看看,坐一会儿就走。”

林晚月没再赶他。她躺在枕头上,脸朝着窗户那边,陈念安看见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在擦眼睛,又像是在掖被角。

他推门出去,孙妈送他到门口。跨出门槛的时候,孙妈在他身后说了句:“陈先生,姑娘脾气犟,你别跟她一般见识。药钱的事我记下了,回头她好了准还你。”

陈念安摆摆手:“不急。”

他走出榆钱巷,日头正好,照得石板路白晃晃的。他站在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黑漆门关上了,门口的小石狮子蹲在那儿,门楣上挂着一串干了的艾草,风一吹晃了晃。

他忽然觉得那个院子和自己隔着很远的距离。他在心里算了算,他一个月的薪水,够买她梳妆台上那瓶绿香水,再添半瓶。可她身上穿的绸面被子、她屋里点着的檀香、她床头搁着的象牙梳子,这些东西加在一起,他算了半天,把自己算笑了。

他笑自己傻。可笑完了还是往回走,边走边想明天下了课再过来。带点什么?桂花糕她吃腻了。换一样。东街有家点心铺卖枣泥酥,听说不错。他算了算,一盒枣泥酥三毛,他买得起。

他拐进东街,去点心铺问了价,定了一盒,说好了明天下午来取。